姑衍山南麓。李晨勒住缰绳,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山。山不算太高,也就两三百丈的样子,但气势极雄。山体是青黑色的,石壁陡峭如削,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山腰以下长着稀疏的松林,墨绿色的树冠像一片片绒毯,铺在陡峭的山坡上。“这就是姑衍山?”李晨问。阿史那云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对,姑衍山,母狼山。”李晨仔细端详。从南边看,这座山确实像一个伏卧的巨兽。山顶的雪是头,山腰的松林是背,山脚延伸出去的两道山脊,像两条前腿。“狼居胥山呢?”阿史那云指向西北方向。“那边,隔着一道河谷,就是狼居胥山。两座山挨着,中间那条河叫‘狼河’,是这一带最大的水源。”李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另一座山的轮廓,比姑衍山更高,更陡,山顶的雪也更白。两座山之间,果然有一道河谷,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郭孝策马上来,摇着折扇,眯着眼看那两座山。“王爷,这地方,真是天造地设。”“怎么说?”郭孝指着两座山。“姑衍山,狼居胥山,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公一母。中间这道河谷,水流充沛,土地肥沃。要是开出来种田,能养活几万人。”李晨点点头。“还有。”郭孝指着山脚那些松林,“那些树,都是好木材。砍下来,盖房、建矿、做枕木,都够用。”阿史那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郭先生,”阿史那云说,“您这眼睛,跟探矿的一样,看什么都想着能用。”郭孝也笑了。“云夫人,”郭孝说,“谋士的本事,就是把能用的都用上,不能用的想办法让它能用。”三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铁柱策马上前,神色警惕。“王爷,有骑队过来,约莫二三十骑,从西北方向来的。”李晨点点头。“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铁柱摇头。“太远,看不清。但从骑马的样子看,应该是草原人。”阿史那云皱起眉头。这一带是完颜部的旧地,完颜部被阿紫赶走之后,应该没人了才对。“王爷,”阿史那云说,“我先去看看。”李晨想了想,摇头。“一起去,既然来了,总要见见这里的主人。”一行人策马向前,迎着那支骑队的方向慢慢靠近。片刻后,双方都能看清对方了。二三十骑,都是草原人的装束,皮袍皮靴,腰挎弯刀,背悬硬弓。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双方相距二十丈,那汉子勒住马,举起右手。是草原人见面时表示善意的姿势。阿史那云也举起右手,用突厥话喊了一声。那汉子听见突厥话,明显松了口气。策马上前几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小人乃蛮部头人别乞,拜见唐王!”李晨一愣。乃蛮部?阿史那云在旁边低声解释:“乃蛮部是草原大部,以前住在金山一带。后来被其他部落赶走,一路东迁,这些年流落到这一带。”李晨点点头,也下马,上前扶起那头人。“别乞头人请起。”别乞站起身,满脸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小人听说唐王驾临北庭,特意带人来拜见,不想唐王走得这么快,小人追了两天才追上。”李晨看着他。“头人有什么事?”别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小人想求唐王一件事。”“说。”“小人的乃蛮部,这两年在草原上东躲西藏,牛羊死了一半,人口也少了两成。小人听说唐王在北庭招纳各部,给地给粮,让各部安家落户。小人想求唐王,也让乃蛮部落个户,分块地,让族人有口饭吃。”李晨听完,看向阿史那云。阿史那云点点头,低声说:“乃蛮部我知道,确实可怜。被几大部族轮着赶,现在只剩几千人,牛羊也快没了。”李晨想了想,开口。“头人,北庭招纳各部,确有此事。但有一条规矩——凡是归附的部落,必须遵守唐国的法令,不得抢掠,不得争斗,不得私斗。你们能做到吗?”别乞连连点头。“能!能!小人只想让族人活命,绝不敢惹事。”李晨点点头。“那好。你先跟我去月亮城,找云夫人登记。部落的人,可以先在姑衍山这边落脚。这边水草好,够你们放牧。”别乞愣住了。姑衍山?这可是圣山。“王爷,”别乞小心翼翼地问,“姑衍山……能放牧?”李晨看着他。“为什么不能?”别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为什么不能?,!姑衍山是圣山,但圣山也是山,山上有草,有水,有树。牛羊能吃的草,人也能吃。只是以前没人敢在这儿放牧,因为怕冒犯神灵。可现在,唐王说能。别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小人……小人遵命。”别乞带着人走了,说回去把部落迁过来。李晨一行继续往狼居胥山走。翻过一道山梁,狼居胥山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比姑衍山更高,更陡,更雄。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山腰以下全是陡峭的石壁,寸草不生。只有山脚有一片缓坡,长着些稀疏的野草。“这就是狼居胥山,草原上最神圣的地方。”李晨望着那座山,久久不语。这座山,在汉人的史书里,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在草原人的传说里,是天神居住的圣山。现在,他站在山脚下。“王爷,有人。”李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脚那片缓坡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山顶的方向磕头。阿史那云皱起眉头。“是完颜部的老人,完颜部被赶走之后,有些老人偷偷跑回来,在山脚祭拜。”李晨看着那几个老人。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着破旧的皮袍,膝盖磨破了,露出干瘦的腿。他们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铁柱策马上前,手按在刀柄上。“王爷,要不要赶走他们?”李晨摇头。“不用。”他下马,慢慢走向那几个老人。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晨,愣住了。一个最老的,看着有七十多了,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是谁?”李晨蹲下身,与他平视。“老人家,我是唐王李晨。”老人的眼睛瞪大了。“唐王?那个……那个把我们赶走的唐王?”李晨摇头。“把你们赶走的,是我的将军。不是我。”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恨,有怕,有不解。“你……你来做什么?来拆我们的山?来挖我们的神?”李晨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家,这座山,是你们的圣山。我知道。”老人愣住了。“你知道?”“知道,霍去病封狼居胥,这个仇,你们没忘。”老人的眼眶红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李晨说:“我读过书。读过汉书,也读过草原的传说。”老人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读过书的人,最可怕,他们知道我们心里想什么,知道怎么对付我们。”李晨没说话。老人看着他,又说:“你想挖这座山,对不对?”李晨没否认。“对,山里有铁矿,能炼钢。钢能造东西,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老人听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指着山顶。“你知道山顶有什么吗?”李晨摇头。“山顶有天神,天神住在那里,保佑草原。你要是挖了山,天神就会走。天神走了,草原就会死。”李晨看着他。“老人家,你见过天神吗?”老人愣住了。“我……”老人张了张嘴,“我没见过。但祖祖辈辈都这么说。”李晨点点头。“祖祖辈辈说的话,当然有道理,但老人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神,不是住在山顶,而是住在人心里?”老人看着他,不解。“你们敬天神,是因为天神保佑你们,让你们牛羊兴旺,人丁平安。可这些年,天神保佑你们了吗?”老人沉默了。这些年,完颜部被赶走,牛羊没了,人口没了,连圣山都丢了。天神,保佑他们了吗?“老人家,我不是来拆你们的山的。我是来用这座山的。用山里的铁,造东西,让人过上好日子。山还是那座山,神还是那个神。只是多了一个用处。”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你不赶我们走?”李晨摇头。“不赶,你们想祭拜,可以来。想住在这儿,也可以。只要遵守法令,不抢不杀不闹事,这儿就是你们的家。”老人的泪,终于流下来。他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朝李晨磕头。李晨扶起他。“老人家,别跪我。我不是神。”老人看着他,哽咽着说:“你……你是好人。”李晨笑了。“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傍晚,队伍在狼居胥山脚下扎营。篝火燃起来,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那几个完颜部的老人,被李晨请来一起吃饭。他们起初不敢,后来见李晨态度诚恳,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羊肉端上来,奶酒斟上。老人们喝着酒,吃着肉,渐渐话多了起来。最老的那个,叫阿骨打,是完颜部的老萨满。他给李晨讲狼居胥山的传说,讲姑衍山的来历,讲草原上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李晨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句。郭孝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偷偷记着。阿史那云坐在李晨身边,看着他跟那些老人说话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不是用刀枪征服草原。是用心。夜深了,老人们醉醺醺地睡去。李晨坐在篝火旁,望着天上的星星。草原的夜,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王爷。”郭孝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奉孝。”郭孝看着那些星星:“王爷今天跟那老人说的话,臣听了。”“王爷说,神住在人心里,这话,有意思。”李晨笑了。“奉孝觉得不对?”“不是不对,是太对了。对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李晨看着篝火,沉默了一会儿。“奉孝,你说,草原人信神,汉人也信神。但汉人的神,在庙里,在天上。草原人的神,在山里,在草原上。哪个更真?”郭孝想了想。“都真,也都不真。”“神这东西,”郭孝说,“信就有,不信就没有。草原人信狼居胥山有神,狼居胥山就有神。汉人信玉皇大帝在天上,玉皇大帝就在天上。”“可山还是山,天还是天。”李晨点点头。“所以,神在人心。”郭孝也点头。“对。神在人心。”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狼居胥山静静矗立,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座山,在草原人心里,是神山。在李晨眼里,是铁矿。这两种看法,矛盾吗?也许不。山还是那座山。只是看山的人,不一样。“王爷,您信神吗?”李晨想了想。“信,但信的不是那个神。”“信什么?”“信人,信人能造出神造不出的东西。信人能过上好日子。信人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王爷,您才是真正的神。”“奉孝,别瞎说。”郭孝摇着扇子,望着那座圣山。“王爷,这座山,以后就是咱们的了。”李晨点头。“对。”“那些老人呢?”“留着,让他们祭拜。让他们告诉后人,唐王不赶他们,不杀他们,让他们继续敬他们的神。”郭孝点点头。“这招好。”郭孝说,“比杀人管用。”:()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