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城主府议事厅。李晨和郭孝对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几两侧,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是北大学堂测绘科去年秋天绘制的北庭州全图。图上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月亮湖、红河谷、姑衍山、狼居胥山——一一在目。阿史那云坐在李晨身侧,手里捧着一叠探矿队送来的文书。乌云格日勒也在,坐在阿史那云旁边,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奉孝,”李晨指着舆图上狼居胥山的位置,“云儿说,探矿队在狼居胥山发现了高品质铁矿。储量不小,够炼一百年。”郭孝凑近了看,眉头微微挑起。“狼居胥山?那可是草原圣山。”李晨点头。“对,所以这事,得仔细商量。”郭孝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王爷,这狼居胥山,什么来历,您知道吗?”李晨摇头。他只知道这是草原圣山,是匈奴故地,是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但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郭孝笑了笑,缓缓开口。“王爷听过‘封狼居胥’这个词吗?”“听过。汉朝霍去病,率军北击匈奴,打到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封山而还。从此‘封狼居胥’成了武将最高荣耀。”郭孝点点头,又摇摇头。“王爷说的,是汉人的说法,在草原人嘴里,这个故事,是另一个讲法。”李晨看着他。“奉孝说说。”郭孝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来。“匈奴人信天,信地,信山。狼居胥山在他们眼里,是天神居住的地方,是草原万物的根源。每年春秋两季,匈奴单于都要率部众去狼居胥山祭祀,杀牛宰羊,祈求天神保佑草原风调雨顺、牛羊兴旺。”“霍去病打到狼居胥山那年,匈奴人大败,单于远遁。霍去病登上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封山而还。这在汉人看来,是武功赫赫,是扬我国威。”“可在草原人看来——”郭孝顿了顿。“在草原人看来,那是汉人玷污了他们的圣山,冒犯了他们的天神。从那以后,匈奴人世代记着这个仇。后来匈奴分裂,南匈奴归附汉朝,北匈奴西迁,但这个故事,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李晨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所以,在草原人心里,狼居胥山不只是山,是信仰。”郭孝点头。“对,谁动了狼居胥山,就是动了草原人的根。”阿史那云在旁边听着,开口。“郭先生说的,是匈奴人的说法,可现在的草原,不是匈奴人的草原了。”“突厥人,回纥人,契丹人——这些后来者,也把狼居胥山当圣山吗?”阿史那云问。“这倒是个问题。”郭孝说,“云夫人说说看。”阿史那云说:“突厥人信的是长生天,不是匈奴人的天神。回纥人信的是萨满,也不拜山。契丹人更杂,信佛信道信萨满,什么都有。”“他们对狼居胥山的看法,跟匈奴人不一样。”李晨听着,眼睛亮了。“云儿的意思是?”“草原各部,各有各的信仰。狼居胥山在匈奴人眼里是圣山,但在突厥人眼里,就是一座普通的山。突厥人打到这儿的时候,也去狼居胥山祭过,但不是因为信,是因为学——学汉人的‘封狼居胥’,表示自己也跟霍去病一样厉害。”李晨点点头。“那现在呢?现在草原各部,还拿狼居胥山当圣山吗?”阿史那云想了想。“月亮部落不管这些,我们突厥人的圣山,是于都斤山,不是狼居胥山。其他几个小部落,也不在意。”“只有完颜部,完颜部是匈奴后裔,世代守着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他们说,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丢。”李晨想起阿紫之前报过的战报。“就是被阿紫打跑的那个完颜部?”阿史那云点头。“对,阿紫将军两次打到狼居胥山,第一次把完颜部赶出山脚,第二次把他们赶到山北三百里外。现在狼居胥山方圆五百里,都没有完颜部的影子。”李晨看向郭孝。郭孝笑了。“王爷,阿紫将军这一打,倒是给咱们省了不少事。”李晨也笑了。“怎么说?”郭孝指着舆图。“王爷看,狼居胥山在这儿,姑衍山在这儿。两座山挨着,中间隔着一条河。阿紫将军第一次打到这儿,占了狼居胥山。第二次打到这儿,又占了姑衍山。现在这两座山方圆五百里,都是阿紫将军的巡逻范围。”“也就是说——这两座山,名义上还是草原的,实际上,已经是咱们唐国的领地了。”“奉孝,你说得对。”郭孝端起茶,喝了一口。“王爷,既然要在北庭建炼钢厂,狼居胥山的铁矿又是上好的,那咱们就得去亲眼看看。”李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光看图纸,光听汇报,不够。得亲自去,看看那山到底什么样,铁矿到底有多少,路好不好走,水够不够用。”,!郭孝放下茶盏。“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明天,今天准备一天,明天一早出发。从月亮城往西,先到姑衍山,再到狼居胥山。来回一趟,少说七八天。”郭孝点点头。“好,我让人准备干粮、帐篷、马匹。”阿史那云在旁边听着。“王爷,我也去。”李晨看她。“云儿,定北这么小,你走得开?”阿史那云摇头。“定北有阿娘看着,没事,我想跟王爷去看看。狼居胥山我没去过,但听老人们讲过很多故事。我想亲眼看看,那地方到底什么样。”“好,那就一起去。”乌云格日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茶盏,开口了。“王爷,去狼居胥山,有几件事得注意。”李晨看向她。“乌云姨请讲。”乌云格日勒说:“第一,路上要经过几个小部落的牧地。这些部落虽然归附了咱们,但毕竟刚归附不久,人心还不稳。王爷路过时,最好派人先打招呼,免得误会。”李晨点头。“第二,狼居胥山那边,阿紫将军虽然常巡逻,但毕竟离月亮城远,万一出什么事,救援来不及。王爷得带足护卫,最少一百骑。”李晨想了想。“一百骑够吗?”“够,阿紫将军那边,也会派人接应。两下凑一起,两三百骑,草原上没人敢动。”“第三,狼居胥山毕竟是圣山,草原人心里有忌讳。王爷到了那儿,最好别乱动山上的东西,别乱说冒犯的话。看看就行,别动手。”“乌云姨放心,我分得清轻重。”乌云格日勒点点头,端起茶盏,不再说话。月亮城北门外。一百骑整齐列队,都是红衣营的老卒,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铁柱带队,腰挎横刀,背悬硬弓,威风凛凛。李晨骑在马上,旁边是郭孝和阿史那云。阿史那云换了一身骑装,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扎起,英姿飒爽。“王爷,”铁柱策马上前,“都准备好了。干粮够十天,水囊每人两个,帐篷二十顶。”“出发。”马蹄声响,一百骑缓缓启动,沿着草原上的小路向西而去。出了月亮城,眼前豁然开朗。草原一望无际,草已经绿了,齐腰深,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天蓝得像洗过,白云低低地飘着,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阿史那云策马跟在李晨身侧,看着这片她熟悉的草原。“王爷,您知道狼居胥山为什么叫狼居胥吗?”李晨摇头。“突厥话里,‘狼居胥’是‘狼头’的意思。从远处看,那座山就像一个狼头,仰天长啸。”李晨想象着那个画面。“姑衍山呢?”李晨问。“姑衍是‘母狼’的意思,两座山挨着,一座公狼,一座母狼。草原人说,那是狼神夫妻,保佑草原上的狼群。”“草原人敬狼?”“敬,也怕。狼吃牛羊,是仇人。但狼也吃野兔野鼠,让草原不被祸害。草原人管狼叫‘天狗’,说它们是长生天派来的,不能全杀,也不能不防。”郭孝在旁边听着,笑了。“这倒有意思,又敬又怕,又爱又恨。”阿史那云点头。“草原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敬天,怕天。爱草原,恨草原。想打仗,怕打仗。想安生,又不安生。”李晨沉默。这就是草原人。矛盾,复杂,又真实。傍晚,队伍在一个小部落的牧地边扎营。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听说唐王路过,连忙带人过来拜见,还送了两只羊、一坛奶酒。李晨收下羊,回了三匹布、两袋盐。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夜里,篝火燃起来,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很远。李晨、郭孝、阿史那云围坐在篝火旁,喝着奶酒,吃着羊肉。“奉孝,你说,这狼居胥山的铁矿,咱们真能动吗?”“能,但得慢慢来。”“怎么个慢法?”“第一步,让阿紫将军把巡逻范围再扩大一圈,把狼居胥山彻底围起来。不让草原人靠近,也不让草原人看见。看不见,就不惦记。”“第二步,派探矿队进去,仔细勘。勘清楚了,再规划怎么挖。规划好了,再慢慢建。整个过程,不要张扬,不要大张旗鼓。”“第三步,等炼钢厂建起来,产量上去了,东西卖到草原各部,让他们尝到甜头。甜头尝到了,就不会闹了。就算有人闹,大部分人也不会跟着。”李晨听着,点点头。“奉孝这话,跟云儿说的,差不多。”郭孝看向阿史那云,笑了。“云夫人也是这么想的?”阿史那云点头。“草原人实际得很,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听谁的。”郭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王爷,这事儿,能成。”:()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