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东暖阁。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柳轻眉眼里的那层薄雾。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也没发觉。门外传来脚步声,秋月掀开门帘通报:“太后,柳侍郎到了。”柳轻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请。”柳承宗一身青色官袍,躬身走进来,走到柳轻眉面前,深深一揖。“臣柳承宗,给太后请安。”柳轻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哥,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坐吧。”柳承宗直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秋月端上茶来,退到门外守着。柳承宗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眼打量柳轻眉。一个月不见,太后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神采,整个人像是……像是年轻了几岁。“太后,身子可大好了?”柳轻眉点点头。“好了。”“臣这一个月来探望三次,太后都在歇着,不敢打扰。如今见太后凤体安康,臣就放心了。”柳轻眉看着他。大哥这话,跟刘策说的一样。都是在试探。“大哥,我问你一件事。”“太后请讲。”“刘策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压住朝堂?”柳承宗一愣。这问题,问得突然。“太后……”柳承宗斟酌着说,“陛下亲政以来,处事稳重,赏罚分明。宇文卓的案子结了之后,朝臣们也都安分了。现在朝堂上下,还算平稳。”“那些老臣呢?服不服?”“老臣们表面服,心里未必。但陛下有手段,该敬的敬着,该防的防着,该敲打的敲打着。几个月下来,也没人敢闹事。”“藩王们呢?”“湘王刘湘,自从被长乐公主一封信镇住之后,老实多了。燕王慕容垂,去年被西凉军打残了,元气大伤,短期内没力气折腾。其他几个藩王,都在观望。”“那朝中,还有没有隐患?”柳承宗想了想。“隐患,总是有的,宇文卓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王猛虽然去了楚地,但能不能压住那些地头蛇,还不好说。还有……”“还有什么?”柳承宗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还有唐王。”柳轻眉的手,微微一紧。“唐王怎么了?”“唐王在潜龙,势力越来越大。北庭州、晋州、东川、泉州,都听他的。手里有兵,有钱,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朝中不少大臣,私下都在议论——唐王,会不会是下一个宇文卓?”“太后,臣说句不该说的。唐王现在,比宇文卓当年,还难对付。宇文卓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唐王背后,有潜龙,有北大学堂,有那些能造出电报机、蒸汽机的人。他要是真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柳轻眉看着他。“大哥觉得,他会做什么?”柳承宗摇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后请讲。”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这一个月,我不在宫里。”柳承宗愣住了。“太后?”“我去了潜龙。”柳承宗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潜……潜龙?!”柳轻眉点头。“对。潜龙。”柳承宗脸色刷地白了。“太后!您……您怎么……”柳轻眉抬手,打断他。“听我说完。”柳承宗闭上嘴,但手还在抖。“我在潜龙待了十八天。见到了轻颜,见到了那个叫清晨的孩子,见到了墨工坊,见到了蒸汽机车,见到了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也见到了唐王。”柳承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太后……您……”“大哥,你怕什么?”柳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怕什么?怕的事多了。太后私出宫禁,这是死罪。太后私会藩王,这是大忌。太后跟唐王之间要是有什么——柳承宗不敢往下想。“太后,”柳承宗声音发颤,“您……您跟唐王……”柳轻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很。平静得让柳承宗心里发毛。“太后,您得给臣一句准话。”“大哥,我问你一件事。”“当初我们把轻颜嫁给唐王,是为了什么?”“这……”“说,实话实说。”柳承宗深吸一口气,说:“为了押注。”“押什么注?”“押唐王,那时候,宇文卓势大,刘策年幼,朝中风雨飘摇。柳家需要一个靠山。唐王虽然远在北疆,但手里有兵,有声望,有那些别人没有的东西。把轻颜嫁给他,将来万一有事,他能帮柳家,也能帮刘策。”柳轻眉点点头。“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在利用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柳承宗沉默了。这话,不好答。“大哥,你不用答。我知道。”“我们押注唐王,希望他帮刘策,帮柳家。后来,他确实帮了。宇文卓那件事,没有唐王,刘策能稳吗?”柳承宗摇头。“不能,没有唐王,刘策压不住宇文卓。没有唐王,那些藩王早就反了。没有唐王,朝堂上下,没几个人会真心服一个十七岁的皇帝。”柳轻眉点头。“所以,他帮了。帮了刘策,帮了柳家,帮了整个大炎。”“是。”“那现在,他想要点回报,过分吗?”柳承宗愣住了。回报?什么回报?柳轻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柳承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太后跟唐王——“太后!”柳承宗声音都变了,“您……您可不能……”柳轻眉抬手,打断他。“大哥,我什么也没说。”柳承宗闭上嘴。但心里,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太后为什么去潜龙。明白了太后为什么待了十八天。明白了太后为什么脸色这么好。明白了太后眼里那层光,是从哪儿来的。柳承宗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太后。唐王。这两个人——“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在想刘策知道了,会怎么样。在想柳家,会不会被牵连。”柳承宗点头。“你放心。刘策已经知道了。”柳承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你以为,我在潜龙的事,能瞒住他?”柳承宗脸色煞白。“陛下……陛下知道了?”柳轻眉点头。“知道了。但他没说破。”柳承宗呆住了。刘策知道了。知道太后去了潜龙。知道太后见了唐王。知道太后跟唐王之间——但没说破。“太后,”柳承宗声音发颤,“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是想告诉我,他不怪我。”柳承宗愣住了。不怪?“太后,您怎么知道?”“他今天来请安,问了几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母后身子刚好,多歇着。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儿子看母亲。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是皇帝看太后。”柳承宗心里一沉。皇帝看太后。不是儿子看母亲。这两个眼神,不一样。差得太远了。“太后,陛下他……是不是对您有了芥蒂?”柳轻眉点头。“也许。”“太后,臣斗胆问一句,您跟唐王……到什么程度了?”柳轻眉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被李晨握过。那个男人,曾经抱过她。那些夜晚,她曾经——柳承宗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太后,您知道这事有多危险吗?”“知道。”“您知道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吗?”“知道。”“您知道刘策要是……”“知道。”“那您为什么还……”“大哥,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了。”柳承宗愣住了。就这一回。太后这二十年,太苦了。他这个做大哥的,当然知道。十五岁入宫,从此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先帝在时,要争宠,要固宠,要生孩子。先帝走后,要垂帘,要平衡,要护着刘策。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太后,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连累柳家。”“太后,臣不是怕连累。臣是怕……”“怕我万劫不复?”“大哥,我已经万劫不复了。”“从收到那个锦盒开始,我就万劫不复了。”柳承宗不知道锦盒是什么。但他听出来了。太后,是认真的。认真的,要跟唐王——“太后,您想好了?”“想好了。”“唐王那边,什么意思?”“他……他让我,留个孩子。”柳承宗眼睛瞪大了。“孩子?!”柳轻眉点头。“他说,留个孩子,往后二十年,有个念想。”柳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唐王这个人——这人,疯了吗?太后生孩子?那孩子算什么?皇子?不是。世子?不是。私生子?“太后,这……这怎么行?”“怎么不行?”“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身份?怎么养?刘策知道了,会怎么想?朝臣知道了,会怎么议论?”“刘策已经知道了。他没说破。”柳承宗愣住了。刘策知道了?知道太后可能怀了唐王的孩子?还没说破?“太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是在等。”“等什么?”“等那孩子,生下来。”柳承宗倒吸一口凉气。刘策,在等。等太后生孩子。等那孩子生下来,再看怎么办。这孩子,可能是刘策的弟弟或妹妹。也可能是——柳承宗不敢往下想。“太后,这朝堂,怕是要起风了。”“我知道。”“太后,您怕吗?”“怕。但值得。”“太后,臣告退。”“去吧。”柳承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太后。”“您保重。”说完,掀开门帘,走了。柳轻眉坐在软榻上,望着那晃动的门帘。:()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