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舰栽进雪堆里的动静,比想象中还要大。轰隆一声闷响,然后是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艇身斜斜地插在厚厚的积雪里,震得林祈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去。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嗡嗡作响。等他缓过神,舷窗外已经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冰晶。风刮过艇身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咳咳……都没事吧?”丹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咳嗽。他第一个解开安全带,回头查看。“没、没事……”三月七晃了晃脑袋,粉蓝色头发上沾了些不知道哪来的灰,“就是……有点晕。”星默默点了下头,手已经握住了球棒。林祈解开安全带,手指有点抖。刚才降落时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心里那股……呼唤。现在更清晰了,就像有人贴在耳边轻轻吹气,痒痒的,又抓不住。“先出去。”白珩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伸手帮林祈检查了一遍,“这里不一定安全。”舱门被丹恒手动撬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嘶——”三月七缩了缩脖子,“好冷!”林祈跟着爬出舱门,靴子踩进雪里,直接没到小腿。冷气透过裤腿往上钻,但他意外地发现……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身体内部仿佛有股微弱的热流在运转,抵抗着外界的严寒。这就是姬子阿姨说的,“开拓”命途的适应力?“雅利洛-vi——”丹恒站在雪地里,环顾四周,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我们到了。”“——还真是冰天雪地呀。”三月七接话,说话时呼出一大团白气。林祈看了看四周,下意识跟着说:“还真是冰天雪地呀。”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话……好像不太对劲?“复读机啊你!”三月七果然瞪了过来,不过眼里带着笑。“因为我们有来自‘开拓’命途的微弱力量,”丹恒解释道,目光扫过每个人,尤其在林祈身上停了停,“能够适应严苛的环境。”林祈点点头。他确实感觉还好。“哎,这白茫茫的一片,”三月七把手搭在额前往远处望,“咱们该往哪走?”丹恒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小巧的定位装置屏幕——屏幕闪动着雪花,但勉强还能读数。“根据坐标定位,目标就在前方不远处。”“那还等什么?”三月七来了精神,“这就出发吧~”星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小声说:“居然还要步行一段路……”“……”丹恒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她,“……把泰科铵大球馆砸出个洞的事,你自己说还是我来?”三月七脸一红:“呃,这事就别提了吧,反正着陆在没什么生物的地方就对了。”“除非你想体验义务劳动半个月的开拓之道。”丹恒补充。“都说别提了嘛!”三月七跺了跺脚,雪溅起来老高。白珩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林祈则有点好奇地看着星——砸出个洞?听起来好像……挺厉害的?“就是啊,”三月七还在嘟囔,试图转移话题,“连台备用的雪地车都没有——咱们的列车真抠门呀。”丹恒瞥她一眼:“上一台雪地车被你开成什么样了,还记得吗?”“……跳过这个话题吧。”三月七迅速举手投降。丹恒摇摇头,转向大家,表情认真起来:“记住,迈出的每一步都务必谨慎。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还所知甚少。”“放心啦,”三月七拍拍胸口,又恢复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有咱们五个在,什么事解决不了?开拓者身体里有颗星核,我有独一无二的六相冰,丹恒有……呃,不知道是啥的神秘过去。”她顿了顿,看向白珩和林祈,“白珩姐是厉害的医师,小祈……嗯,小祈也在长大嘛!”她伸手揉了揉林祈的脑袋——现在揉起来手感有点不一样了,头发好像更硬了些。“谁要是敢找我们的麻烦,”三月七扬起下巴,“算他倒霉!”林祈看着三月七自信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散去些。他吸了口气,又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雪,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还真是冰天雪地呀。”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复读的症状持续多久了啊?”她凑近林祈,假装很严肃地打量:“这个嘛,嘻嘻,咱可不敢保证~”林祈被她逗得也笑了。“走吧,”丹恒打断了两人的玩闹,“勇敢地探索未知——这就是‘开拓’的精神。”队伍开始前进。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拔出来。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但走了十几分钟后,林祈发现身体真的慢慢适应了。那股内在的热流越来越明显,手脚都暖和起来。走在前面的丹恒忽然停下脚步。,!“这里还没有被侵蚀,”他蹲下身,手指抹开一片雪,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色地面,“但星核滋生的怪物已经跑出来了。”他站起身,眉头皱起:“这世界里‘星核’的影响恐怕非同寻常。”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积雪掩埋的建筑废墟。只能勉强看出几段残破的墙壁轮廓,大部分都埋在雪下。“建筑已经被积雪掩埋了。”丹恒说。三月七凑过去看,睁大眼睛:“呜哇,这、这是房顶?这得要下多久的雪,才能积到这个厚度啊?”丹恒沉默片刻,才轻声说:“……不知道,但想来应该很久很久。”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林祈看着那片废墟,忽然想起姬子阿姨说的话——几千年前,这里曾是郁郁葱葱的美丽星球。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白。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就在这时,三月七忽然“咦”了一声,指向废墟另一侧:“哎,你们看见了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丹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只是个寻常的雪堆,确定不是你的幻觉吗?”“绝对不是,咱视力可好了!”三月七不服气,“走,咱们靠近点儿看看。”五人小心地绕过去。那个雪堆……确实在微微颤动。三月七大着胆子走近些,清了清嗓子:“……喂,别躲啦,你冻得都打颤了。”雪堆抖得更厉害了,但里面没声音。“你忍着不出声也没用啊……”三月七又说。丹恒叹了口气,走上前:“让一下,三月。”他握紧长枪,枪尖对准雪堆:“对付掩耳盗铃的人,最好的办法——”枪尖往前一送。“——就是把铃铛砸在他头上。”“哎哟!”雪堆猛地炸开,一个人影从里面滚了出来,在雪地上连打好几个滚才停下。是个穿着花哨外套的男人,头发染成醒目的蓝绿色,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我说哥们儿,不至于吧?”男人苦着脸,“钻雪里没啥大过错,不用拿枪尖子捅我吧?”他一边说一边迅速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眼珠子滴溜溜转,扫过五人。在看到林祈和白珩时,他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夸张的笑脸。“呃,但是,这怪不得各位英雄!哈哈,是我出现得太突兀了,挨这一戳值得,应当,必须!要不怎么能认识各位好朋友呢?哈哈……”男人笑得很热情,但林祈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他下意识往白珩身边靠了靠。“请问杰帕德长官来了嘛?”男人突然问,“我跟他挺熟的……”三月七茫然:“谁?”“噢,你们不是银鬃铁卫?”男人——桑博·科斯基,他刚才自称——猛地一拍大腿,表情瞬间放松,“早说呀,自家人打自家人,这不是多此一举嘛!”他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笑容:“桑博·科斯基,幸会。做点小买卖,偶尔帮人解决点‘小麻烦’。”星看着他,简单说:“我是开拓者。”“行,行,我记住了。”桑博连连点头,然后搓着手,一副生意人的样子,“说实话,没想到在这冰天雪地里能遇见同行。最近买卖不好干,不过你们放心,我桑博从不吃独食,外边这宝藏大得很,有财大家一起赚嘛,哈哈哈。”他的目光又在林祈身上扫过,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些。林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要不一起搭个伙呗?”桑博热情提议,“我有可靠消息:银鬃铁卫的主力都被调去前线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倒不必了,”三月七摆摆手,“你带我们进城吧?我们对路也不大熟。”“进城?”桑博眨眨眼,“这就回去了?今天还没开张呢妹妹,带个路是小意思,但——”丹恒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桑博话锋立刻一转,笑容丝毫不变:“——但我就是乐于助人。哈哈,心地善良就是我桑博的代名词!跟我来,朋友,轻点声,可别被铁卫发现了。”他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特别朝林祈和白珩招招手:“两位也跟上啊,雪地难走,小心点脚下。”林祈和白珩对视一眼。白珩轻轻点头,示意先跟着。队伍跟着桑博在雪原里穿行。桑博对地形确实熟悉,专挑积雪相对浅、障碍少的地方走。但他话也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所以,你为什么要躲着‘银鬃铁卫’呀?”三月七好奇地问。桑博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呃,不过就是私藏了几件古代遗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怪就怪那帮执行公务的,脑子只有一根筋。”他说话时,林祈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个人。桑博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个子挺高,动作灵活得不像常年在冰天雪地里生活的人。而且……林祈总觉得,桑博看他的眼神,不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期待?或者说,某种“果然等到你了”的味道。怪怪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雪地里忽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黑影。丹恒第一时间停下脚步,长枪横在身前:“……这是?”桑博也停了下来,眯眼看了看,啧了一声:“呃,还记得我说的银鬃铁卫吗?就是他们了……”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能看清是穿着银色盔甲的士兵,大概五六人,正朝这边快速移动。桑博迅速后退两步,躲到队伍侧后方,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交给你们啦,朋友!”“喂!你这家伙——”三月七气得跺脚。但桑博已经转身,一溜烟跑向旁边的雪堆后面,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就这么几秒钟,那队银鬃铁卫已经冲到近前。为首的士兵举起手里的制式武器,声音透过面罩传来,闷闷的:“站住!什么人!”丹恒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解释——“小心!”白珩忽然喊道。不是对着铁卫,是对着侧后方。林祈猛地转头,看见雪地里突然隆起好几个鼓包,紧接着,三四只浑身覆盖冰晶、形态扭曲的怪物破雪而出!它们像是人和野兽的畸形结合体,关节反转,嘴里滴下混着冰渣的涎液,直扑队伍!裂界生物!几乎同时,铁卫队伍也骚动起来——他们身后也出现了同样的怪物!“防御阵型!”铁卫中有人大喊。场面瞬间乱成一团。怪物从两个方向扑来,铁卫们不得不分兵应对。丹恒和星已经迎上扑来的怪物,三月七拉弓搭箭,白珩把林祈往身后一拉,手里已经多了几枚银针。林祈心跳如鼓。他看着那些狰狞的怪物,看着丹恒的长枪在风雪中划出寒光,看着星的球棒砸碎冰晶躯体,看着三月七的箭矢精准命中怪物的关节——然后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表盘,那个【21】的数字,开始轻微地、持续地闪烁。越来越亮。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不是恐惧,是……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和他手腕上的表,和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呼应。“低头!”白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枚银针擦着他头顶飞过,扎进一只试图偷袭的怪物眼窝。怪物惨叫后退。“集中精神!”白珩挡在他身前,语气严厉,“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林祈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不能拖后腿。战斗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铁卫那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解决了背后的怪物。丹恒这边也结束了战斗——最后一只怪物被星的球棒砸碎了脑袋,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风雪中。雪地上留下几滩迅速冻结的污渍。铁卫们收起武器,但警惕未减。为首的士兵走向丹恒,面罩下的声音带着审视:“你们……不是本地人。”就在这时——“哎呀呀,打完了?”桑博从雪堆后面探出头,笑嘻嘻地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和林祈差不多高的少年。银灰色的短发在风雪中微微飘动,围着厚厚的灰色围巾,露出一双特别的眼睛——内圈浅灰,外圈晕着极光般的蓝绿色。他穿着厚实的深蓝色外套,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回来。少年看到满地狼藉和持械对峙的双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铁卫,扫过丹恒他们,最后……落在了林祈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祈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不,不是心跳。是更深的地方,灵魂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沉睡的弦被拨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颤音。手腕上的表盘,【21】猛地跳成了【22】。而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年,也明显怔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着林祈,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好奇,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熟悉感。仿佛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但镜子映出的又是另一个人。“米梅西斯?”桑博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打破沉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被叫做米梅西斯的少年回过神,转向桑博,表情恢复自然,甚至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桑博哥哥,我帮娜塔莎姐姐去采了点药草,回来路上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清亮,语调轻快,听起来就是个普通又活泼的少年。但林祈知道,不是。那种共鸣感……不会错。“这些是……”米梅西斯看向丹恒他们,目光礼貌地扫过每个人,最后又在林祈身上多停了一秒,“桑博哥哥的朋友?”“算是吧,算是吧。”桑博打着哈哈,然后转向铁卫,“各位长官,这都是误会。这几位是……呃,远道而来的客人,迷路了,我正带他们进城呢。”铁卫们交换了下眼神。为首的那个看了看丹恒他们的装束——确实不是贝洛伯格的风格,再看看地上裂界怪物的残骸,最后目光落在米梅西斯身上,语气明显缓和了些:“米梅西斯少爷,您认识他们?”,!少爷?林祈看向米梅西斯。“刚认识。”米梅西斯笑着回答,很坦然,“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祈,眼神温和,“他们好像需要帮助。”铁卫队长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既然米梅西斯少爷这么说……那请各位跟我们回城吧。大守护者需要知道外来者的情况。”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现在这种……裂界活动加剧的时候。”桑博立刻笑起来:“没问题没问题,配合工作嘛!”事情就这么定了。铁卫在前方带路,桑博和米梅西斯走在中间,丹恒五人跟在后面。林祈走在队伍末尾,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个银灰色头发的背影上。米梅西斯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对上林祈的眼睛,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带着点好奇的微笑。林祈也勉强笑了笑。心里那根弦,还在轻轻震颤。白珩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感觉到了?”“……嗯。”林祈点头,声音很轻,“很强烈。比在空间站时……更清楚。”“因为他‘活’着。”白珩看着米梅西斯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完整的意识,独立的人格……但根源和你一样。”林祈握紧手腕。表盘上,【22】的数字稳定地亮着。前方的米梅西斯正在和桑博说话,声音顺着风飘来些许:“……真的好像啊,桑博哥哥。”“什么好像?”“那个黑头发的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桑博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深意:“世界很大,米梅西斯。有些人,第一次见就会觉得熟悉,这叫缘分。”米梅西斯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林祈没有移开目光。两个少年,一个黑发黑眼,一个银发异瞳,在永冬岭的风雪中对视。仿佛跨越了时间和星海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彼此的倒影。队伍继续前进。前方,雪原的尽头,一座城市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显现。高耸的城墙,塔楼,还有隐隐约约的灯光。贝洛伯格。人类在冰封星球上,最后的堡垒。而林祈知道,他要找的东西——或者“人”——就在那里。就在那个银灰色头发、笑容开朗的少年身上。:()崩铁:从翁法罗斯开始成为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