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铁勒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破败的风箱。
眼前仿佛还是去年登基时的景象,群臣匍匐,战吼震天,誓要洗刷“长安之辱”,饮马中原!
那时的他,权柄在握,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仿佛已经看到苍狼之旗插上长安城头,看到陈策小儿跪地求饶,看到大羌勇士肆意劫掠那膏腴之地……
现实却是一记记冰冷的耳光,抽得他晕头转向。
边境的战报如同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十几场!
整整十几场精心策划的进攻啊!
他投入了最精锐的勇士,怀著必胜的信念扑向汉境,结果呢?
寸进不得!
连一步!一步都踏不进去!
赫连铁勒的拳头狠狠砸在王座的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汉人的防线像崑崙山一般坚固,那些守军像不知疲倦的恶鬼,依託著坚固的关隘和层出不穷的诡异器械,一次次將他的铁骑打得头破血流。
每一次衝锋都像是撞向铜墙铁壁,留下的只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悽厉的哀嚎。
数万条大羌勇士的性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填进了那该死的边境线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预期的摧枯拉朽变成了寸步难行,巨大的挫败感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更可怕的是,他本以为前线的血腥消耗已是噩梦的全部,却不知一场无声无息的灾难早已在后方蔓延开来,如跗骨之蛆般吞噬著他的根基。
国库前所未有的空虚!
明明和大汉的贸易做得比父王在位时还要大,商队往来不绝,换回来的货物堆积如山——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盏、光滑如水的丝绸、醇香醉人的美酒……可为什么?为什么国家反而越来越穷?
穷到连给勇士们打造兵器的铁都要斤斤计较?穷到连维持王庭运转的钱粮都捉襟见肘?穷到连中层的牧民都开始吃不起盐了?!
他无法理解!
他想破头也想不通!
贸易不就是互通有无吗?他拿出牛羊皮货,换来汉人的盐铁布帛粮食,这不是富足自身吗?为什么感觉像是被抽乾了骨髓?
他隱约觉得汉人使了什么阴毒的法子,在那些看似公平的交易里动了手脚。
可他抓不住证据。
更看不懂其中关窍。
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实实在在的痛苦,比前线损兵折將更让他恐慌和愤怒。
民怨像野火一样在草原上蔓延。
他派出的税吏回报,牧民们怨声载道:盐价贵得离谱,铁器破损了无钱修补,辛苦养大的牛羊换来的钱转眼就被昂贵的必需品掏空。
部落首领们私下里的抱怨多了起来,说他发起的战爭毫无意义,只带来死亡和贫穷。
昔日那些在他清洗二王子后爭相表忠心的面孔,如今眼神闪烁,充满了疏离和算计。
眾叛亲离!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他能感觉到无形的绳索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