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白追第一次来到广州。从前他只在奶奶遗留下来的相册中,见过广州的风景。那些有关广州的故事,也都是奶奶讲给他听的。
他一个人在广州四处游走,去了许多个相册上见过的,他讲给蓝瞬洺听过的地方。
这个他曾说要带蓝瞬洺一起来玩的游乐园,如今自己才第一次见到。这里没有他编撰过的童年记忆,只有曾设想过的未来。可没有心里想的那个人陪自己来,这里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游乐园。
那天晚上,白追给远在美国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蓝瞬洺以前总说孟先生的大儿子比小儿子厉害,白追现在想来,觉得蓝瞬洺是正确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比他大哥厉害,如今他找不到蓝瞬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却只能打电话给他的大哥。
“那你有没有从他的角度想过呢?”孟韶洸听完白追的故事,跟他说,“你一开始对他就不真诚,后来也没好好跟他道歉,也不问人家同意不同意,喜不喜欢,就想要他和你在一起。我要是他,也被你吓跑了。”
白追捏着自己的衣角,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然而也早来不及了:“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人了,我想真心跟他道个歉,我也是真心喜欢他的……现在却没和他说这些话的机会。”
孟韶洸说:“要是你们有缘分,自然会再见面。”
“那这个缘分,要等多久?”
“谁知道。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是下辈子。不过,在重新遇到他之前,我觉得你要学习一下该怎么爱一个人。”
11
蓝瞬洺回到老家那个小村镇后,父亲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因要照顾病重的父亲,蓝瞬洺便没着眼于和心芸结婚的事情。
第二年,父亲的身体恰如凋敝的老树,再无回生的可能。临终前,父亲握着蓝瞬洺的手,让他走出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走出去的人,总说要回家,却只会越走越远。而回到家的人,也感觉不到是在家里了。尤其父亲去世后,蓝瞬洺愈发找不到留在家乡的理由。
心芸知他需要守孝,没追问他结婚的事情。见他每日心事重重的模样,也道他是因失去父亲而伤心。直到一日,蓝瞬洺跟心芸说:“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吧?”
心芸怔顿片刻,立马跟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排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我读你给我写的信,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大,好可怕。我不敢出去,也不想。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学校里当老师,教学生。留在我爸妈的身边。”她拉着蓝瞬洺的胳膊说,“瞬洺,咱们就留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吧。开一家小面馆,你说怎么样?”
蓝瞬洺没说话,他感觉自己无法理解心芸的想法,像心芸也无法理解他一样。
又过些时日,心芸再度提到结婚和开店的事情,蓝瞬洺认为自己不能再耽误她了。便跟她说:“其实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什么叫你不是那么好的人?”心芸站起来盯着他看,“你是不是外面的时候有女人了?”
“我在外面没有女人,跟这个也没关系。”蓝瞬洺的双眼望着远方。
心芸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和他吵起来:“我就是不明白,去外面到底有什么好?我爸妈和你爸留下的钱,也够咱们盖房子。我的工资也够咱们生活,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呢?”
蓝瞬洺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盖房子和结婚,好像也不再是他的人生目标了。他觉得外面的人的目标都很远大,而自己的目标太渺小,所以连带他也十分渺小。当然,人都是渺小的,只是他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堪一击。
“心芸,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结婚。”这是他最后跟心芸说的话。
后来蓝瞬洺来到美国。这里果然没有传闻中的金山,只是有一个地方叫旧金山。来这里的头一年,他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工作,依然是给华人打工,满街看过去仍是中文字,除了拿到的薪水是美元以外,没有什么不同。
一年后,他又辗转到纽约唐人街,帮一个香港大叔卖古董。偶尔有空,他去临近的华人餐厅帮人打下手,跟那里的台湾厨师学做菜。他在外面不断地漂泊,漂泊,找寻漂泊的目标。如今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目标。好好攒钱,以后攒够钱,在这里开一家餐馆。
有了这个目标后,他的心才像是安定下来。每当存折里的存款上涨一个数字,他都会感到欣喜无比,仿佛是离自己期望的生活越来越近。
那一天,他收到心芸的来信。心芸没有留在老家教书、结婚,她最终也去了外面。先是去了北京,再后来也去到香港。
“临走之前,我听爸说,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来找人,似乎是来找你的。他说他是你在香港时的好友,找了你好多个地方。可惜他找来这里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第二个月,我就去北京了。我起初一个人很害怕,初到北京那个大城市,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找不到工作,又怕被人骗走,好想直接回家。可我又想,我们只是性别不同,其他没有什么不同。既然你可以,那我也可以是不是?
“后来我找到一份卖衣服的工作,因为懂得英文,一次遇到一个外国客户,那个外国客户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去香港发展,我便跟着去了。我来到香港,去走你信里写过的地方,还去租了那些影碟片看,甚至去拜访了深水埗的四叔。我从没想过,你曾在信里写给我的那些生活,我能够亲自经历一遍。
“第二年香港回归,我有幸去看典礼。但是外面围着好多人,我根本挤不到里面去,只能听到港英政府和我们政府用话筒讲话的声音。本来觉得过程十分漫长,心里很着急。但最后,我看到我们的国旗升起来,听见我们的国歌,那瞬间,我忽然心里安定下来,好像回到了家。
“现在离香港回归,已经过去四年了。我出来六年,在北京待了一年,在香港待了五年。未来会怎么样,还会不会留在这里,我不确定。只是希望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还能联系到你。
“瞬洺,做不成夫妻,是我们的遗憾,不过也谢谢你,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蓝瞬洺读完心芸给他的信后,心情很愉悦。他跟古董店的老板请了假,要去买个蛋糕回来分给老板和餐厅的工友吃。
蓝瞬洺拿上小型播音机,放了一卷磁带,戴上耳机。被舒缓的英文歌声包裹中,他走过好几个街头。因为这个点是要上班的时间,所以大街上全是车和人,人潮和车流在街旁矗立的高楼下你拥我挤。
街上不断传来车鸣声,蓝瞬洺的耳朵里装满的却是《TheEndoftheWorld》。他听着这首歌,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他不会去看那些人,那些人也不会来看他。他走在这匆忙、汹涌的人潮中,和每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白追戴着蓝牙耳机,穿行在人流中,边看腕表上的时间,边与孟韶洸通话。
“你既然想从头学,那就在现在的公司里好好学,不要朝三暮四的,一会儿要玩金融,一会儿又要跑去到处旅行。”大哥和他说话总是带着老爸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