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五年很快便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新岁刚过,昭京城里的红绸灯笼还挂在街巷檐角,喜庆尚未完全散去,依旧有一些孩童偶尔出来放些爆竹鞭炮。积雪已化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潮湿的青石板路。
硝烟味还残留在大街上,各家各户灶头飘出了米饭的香气,百姓们庆贺如常。
紫宸殿里,北疆又传来了新的军报,直抵李牧之的手中。
自去岁入冬以来,傅云与姜沉舟联手推行了“边饷直拨”新法,在年前将第一批足额粮草送抵雁门关。
杯水车薪式的革新竟暂时稳住了军心,也让北戎王庭的试探性骚扰有所收敛。
朝堂之上,姜沉舟和傅云一派的声势水涨船高,关于他识人善任的赞誉已隐隐压过了对老臣薛高义等人刚愎误国的追讨。
李牧之乐见其成。
他不管这些人声望如何,只要他们能干实事,听话即可,他只想从这无边无际的政务泥潭中,喘上一口气来。
他放下军报,转而取出了压在奏折最底下的另一份密报——
长兄失踪已久,依旧杳无音信。他一根不致命的小针,扎在额间时时作痛着,提醒着他这皇位坐的还不够稳当。
帝王的焦虑自然需要一个出口——李牧之的出口向来直接。
“传旨。”
“今春围猎,提前至正月十五。令兵部和内务府加紧筹备。”
“命太医署调配些助孕温补的方子,送到各宫去。尤其是拂云宫,柔妃身子弱,需好生调养。”
开枝散叶是帝王稳固江山的本能,也是对李澜这一隐忧的无形反击。
呵,他这长兄年纪也大了,若无子嗣,便对他构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旨意很快传遍六宫。
长春宫里,程晚凝抱着刚满周岁的元初,教他认一幅简单的《百兽图》。
孩子咿咿呀呀,胖乎乎的手指戳着纸上的老虎,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听到旨意,她不知所措地失了失神,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对传旨太监道:“本宫知道了。”
待太监退下,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贴在元初柔软的发顶。
更多的皇子,意味着元初将来要面对更多的明枪暗箭,储位之争将会更加复杂。
可她能说什么呢。她只是个妃嫔,是皇帝的女人。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她的本分。
即使那个男人,已很久不曾踏足长春宫。
漪兰殿中,淮燕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将一支赤金步摇狠狠摔在妆台上,珠翠四溅开来。
“什么助孕方子!陛下这是嫌宫里孩子太少,还是嫌我们这些旧人碍眼了?”
铜镜中自己的容颜依旧娇艳,她怒嗔道:“柔妃那个狐媚子,霸着陛下大半年,肚子也没半点动静,如今倒想起我们来了?”
可抱怨归抱怨,心底那点死灰般的念头,却又被这道旨意弄得有些复燃了。若她能再怀上,恰好是个皇子……
这一切是否还有转机呢。
拂云宫内,对着太医署送来的满满一食盒的助孕药材,贺子衿只觉得犯着阵阵恶心。
要她怀上李牧之的孩子,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