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没握那只手。她看着施岁腕上那支价值一套房的限量手表,想起她刚才台上讲的那些话。
“没兴趣。”她说,“您的项目,太‘贵’了。”
她转身离开,听见身后陈悦小声说:“这也太傲了”
以及施岁平静的声音:“没关系。”
没关系。
林辞想起来刚成名的那个时候,赞赏和邀约如雪花般飞来。当时接过一张大单是古镇老宅改造。富豪嘴上说着“文化情怀”,却要求她在百年雨檐上加装五彩射灯,在青砖地上挖恒温泳池。施工队更是擅自在珍贵的马头墙上刷满现代防水涂料,那层崭新反光的涂层,像塑料薄膜般封死了砖石两百年的呼吸。
她站在那堵陌生的墙前,终于看清:在资本眼里,老建筑只是等待涂改的资产,而非需要聆听的生命。她当场解约赔款,业内从此流传她“难合作”。
后来林辞成立“隐庐”,立下三条规矩,不接急单、不改方案、不看预算,把自己和那个浮华的世界隔开。
隐庐接的第一个项目,为一位退休历史教授改造祖宅。林辞在他家静静观察了半个月,最后只改了三个地方。
扩宽书房东窗,让晨光能照到院里的老梅树;在厨房添张小桌,因为老太太喜欢边做饭边看鸟;在门边做个浅凹陷,刚好放下沾泥的园艺鞋。教授看完方案,摘下眼镜擦了擦:“孩子,你看见的,比我自己还清楚。”
直到今天,这张写着满是“诱惑”的便签,和文件夹里那些即将消失的村落照片,一起出现在她面前。
林辞决定见一见这个施总。
施岁在隐庐工作室等了一小时十七分钟。
她不急。甚至觉得,等待本身也是观察的一部分。
这个空间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感。清水混凝土墙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摇曳的竹影。大厅里,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区,只有一张三米长的黑胡桃木桌,上面散落着建筑模型、散落的速写本,以及几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材。
施岁的指尖在一块青灰色砚石上停留。石料温润,纹理如远山叠嶂。
“抱歉,久等。”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凌凌的,像初冬的溪水。
施岁转身。
林辞站在三米外,白衬衫,深灰色亚麻长裤,袖子挽到手肘。她没化妆,眉眼干净得像雨后的山,但眼角那颗极淡的痣,让这张清冷的脸平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最抓人的是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刻刀留下的。此刻那双手上沾着未洗净的炭笔灰,像某种工作的勋章。
“值得等。”施岁微笑,向前两步,伸出手,“施岁。岁华集团。”
林辞看了眼她的手,没立刻握,而是走到工作台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炭笔灰在纸巾上晕开深灰色的痕迹。
“林辞。”她擦完手,才伸出手,一触即分。
握力很稳,温度微凉。
施岁走到长桌旁,打开随身带来的平板,调出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林辞。
“砚山栖月。我们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文旅项目。”施岁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位于滇西北,占地两千三百亩,包含两个即将整体搬迁的古村落,七处待保护的传统建筑群。”
林辞看向平板上的项目资料。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阅读某种古老的文字。
施岁不催促,走到窗边看竹影。她知道,火候到了。
四十分钟后,林辞放下平板。
“项目很有意思。”她说,“但不符合我的接单原则。第一,你们要赶明年国庆的开放节点,工期太急。第二,这种大型综合开发,后期必然涉及无数修改。第三——”
她抬眼,目光锐利:“你们的预算体系,和我的计价逻辑不兼容。”
每一条都打在点上,干净利落。
施岁走回桌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林辞睫毛的弧度。
“工期可以谈。我亲自协调,所有前期报批绿色通道。”施岁说,“修改权可以写进合同,最终设计决定权归你,我方仅可提功能性建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预算,林老师,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项目。”
她又划了一下屏幕。这次出现的是航拍画面——群山环抱中,两个灰瓦土墙的村落像被时间遗忘的岛屿。镜头拉近,能看到晾晒的玉米,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的老人,追着土狗跑的孩子。
然后是一份红头文件扫描件:《关于清水镇古村落保护性搬迁的实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