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没救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沉迷于一种近乎“自虐”的快乐——观察沈青崖如何拆解他,并在那拆解中,露出那种独一无二的、真实到近乎璀璨的笑意。这日,他奉旨入宫,参与一场关于明年春祭典仪增减项目的廷议。此类事务向来繁琐且充满无谓的争执,各方势力都想在其中塞入对自己有利的环节,或剔除对自己不利的传统。谢云归作为礼部实际操办此事的新晋官员,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早有准备。提前数月便梳理了历代典仪旧档,对比了近年开销与实效,甚至暗中摸清了几个关键人物在此事上的潜在诉求与忌讳。廷议之上,他姿态恭谨,言辞恳切,将每一项增减提议都分析得入情入理,数据翔实,既引经据典维护了礼法规制的严肃性,又巧妙地兼顾了各方体面与实际可操作性。一番陈述下来,连几个向来挑剔的老臣都微微颔首,面露赞许。御座上的皇帝也颇为满意,温言嘉勉了几句。谢云归垂首谢恩,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掠向坐在皇帝下首的沈青崖。她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神情淡漠,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对这场与她并无直接干系的廷议漠不关心。然而,就在谢云归退回班列,一位宗室老王爷又站出来,就某个无关紧要的祭祀乐舞人数问题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时,谢云归清晰地看到,沈青崖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那位口若悬河的老王爷,又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谢云归身上。四目相对,只有一瞬。谢云归却从那一眼中,读到了太多东西——一丝“又来了”的不耐,一点“看你能忍多久”的戏谑,还有一抹极淡的、近乎“同情”的笑意,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费心费力搭建起来的“完美舞台”,现在来了个拆台的,还拆得如此……缺乏技术含量。谢云归的心跳,就在那一眼中,漏了一拍。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悸动。果然,那位老王爷终于结束了他关于“八佾”与“六佾”孰更合古礼的宏论,末了,还意有所指地看了谢云归一眼,似是考验这位“精通礼制”的年轻官员,能否接住他这抛出的“学术难题”。殿内目光聚焦于谢云归。谢云归心中早已有应对之策,正准备出列,用更详实的考据和更圆融的说辞,将这个话题稳妥地引回正轨,既不让老王爷下不来台,也不让之前的决议横生枝节。就在他脚尖微动,即将踏出一步的刹那——“王叔。”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细微的嘈杂。是沈青崖。她放下了茶盏,抬起眼,看向那位老王爷,神色平静无波:“您方才所言《周礼》所载八佾之制,自是上古圣王之仪。然本宫记得,《春秋》有载,鲁侯用八佾,孔子斥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可见礼之根本,在于诚敬于心,而非拘泥人数多寡。今春祭乃为祈丰年、慰民心,陛下与礼部诸位大人斟酌损益,皆以‘诚敬’、‘务实’为本。王叔深明大义,想来不会在细枝末节上过于执着,反失了祭祀本意。”她语速平缓,用词典雅,甚至带着对长辈的尊重,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您老人家别在这儿抠字眼、掉书袋了,祭祀最重要的是心意和实际效果,人数多点少点无关宏旨,再纠缠就是不分轻重。那位老王爷被她一番引经据典又直指核心的话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论从“礼”还是从“义”上,都难以找到更合适的切入点。尤其沈青崖搬出了孔子的话,更是在“礼制”的至高点上将他堵了回去。殿内一片寂静。皇帝轻咳一声,适时开口:“皇妹所言甚是。礼之根本,在于诚敬。此事便依礼部与诸位卿家先前所议,不必再作更改。王叔若无他事,便退下吧。”老王爷只得讪讪退下。一场可能蔓延开的无谓争论,被沈青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扼杀在萌芽状态。谢云归站在原地,保持着即将出列的姿势,心中却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出手了。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施压,而是用比他更犀利、更精准的“拆解”,直接瓦解了对方的立论基础。她甚至没给他“表演”如何圆融应对的机会。他该感到挫败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欣赏与愉悦。他看着她重新端起茶盏,垂眸抿茶,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刚才那番锋芒毕露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极淡的、得逞后的畅快。她乐在其中。谢云归无比确信。乐在不用像他一样,绞尽脑汁地迂回、权衡、铺垫、表演。乐在可以直接、干脆、甚至带着点顽劣地,戳破那些虚伪或无聊的泡泡。乐在看那些自以为占据道理或权柄的人,在她更犀利的洞察与更不容置疑的“道理”面前,哑口无言。,!这种“乐”,与他那种在复杂规则中游刃有余、通过精心表演达成目的的“乐”,截然不同。她的更直接,更肆意,更……本真。廷议散后,谢云归故意放缓了脚步,在宫道转角处“偶遇”了正准备登辇回府的沈青崖。“殿下。”他躬身行礼。沈青崖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是洞悉了他刻意在此等候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谢大人今日廷议应对得体,辛苦了。”“殿下过誉。”谢云归垂眸,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试探,“方才……多谢殿下出言。”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意又浮现在她眼底:“谢本宫什么?谢本宫抢了你的戏份,没让你有机会展示如何用十种不同的说法,证明‘六佾’其实比‘八佾’更符合‘诚敬务实’之古义?”她果然看穿了!不仅看穿了他准备好的应对策略,甚至连他可能会用的论辩手法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谢云归耳根发热,却也在她这毫不留情的“拆穿”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抬起头,迎着她戏谑的目光,唇角也忍不住弯起:“殿下……慧眼如炬。云归那点小心思,在殿下面前,实在班门弄斧。”他坦然承认了,甚至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和……讨好?沈青崖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清亮亮的,像是阳光穿透冰层,带着一种真实的暖意。“行了,”她摆摆手,语气随意,“知道你备了好久的戏本子,没演成,憋得慌。”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宫墙外沉沉的暮色,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分享秘密的亲近感:“不过,谢云归,你不觉得……有时候直接掀了桌子,比跟着他们在桌子上描花纹,更有趣么?”谢云归心头一震。直接掀了桌子……是了。这就是她快乐的根源。不是他那种在既定规则内赢得游戏的满足,而是偶尔,可以无视那些规则,直接、粗暴、却又精准地,戳破游戏本身的荒诞与无谓。她享受这种“掀桌子”的快感。享受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后,可以选择不按常理出牌的自由与力量。而今日在廷议上,她选择了“掀桌子”,不仅是为了解决问题,或许……也是为了回应他之前那些过于“完美”的表演?用一种更极致的方式告诉他:看,还可以这样玩。“殿下……”谢云归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低沉,“殿下说得是。是云归……拘泥了。”沈青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出了声。这一次,不是戏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愉悦的轻笑,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谢云归啊谢云归,”她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本宫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夸你聪明绝顶,还是该说你……笨得可爱。”她不再多说,转身登上了车辇。帘幕垂下前,她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懂你那些弯弯绕绕,也觉得挺有意思,但偶尔,也看看我是怎么玩的。车辇缓缓驶离。谢云归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宫道上,看着那远去的仪仗,久久未动。晚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可他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名为“理解”,名为“共鸣”,名为一种被更强大的灵魂看穿、接纳、甚至……带着玩心“挑衅”后的,极致战栗与狂喜。他终于明白了。她那些突如其来的、真实的快乐笑意,不仅仅是因为看穿了他的“演”。更是因为,在她眼中,他那套复杂的、精致的、充满算计的“演”,本身就成了一个值得玩味、可以互动、甚至能激发她“掀桌子”冲动的……有趣游戏。她不是在看戏。她是在和他一起,玩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懂得规则的、更高级的游戏。而他,心甘情愿,沉迷其中。哪怕永远做那个被“拆解”、被“掀桌子”的对象。因为在这场游戏里,他是唯一被允许登上她那张“桌子”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露出那种真实到夺目笑意的人。这便足够了。谢云归缓缓呼出一口气,暮色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转身,向着宫外走去。步履沉稳,却仿佛踏在云端。:()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