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进暖阁时,沈青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固定的时辰被身体深处那无形的钟摆准时唤醒。她是自然转醒的,意识从一片无梦的沉静中浮起,如同羽毛轻触水面。睁开眼,帐幔顶熟悉的缠枝莲纹在微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肩膀是放松的,没有昨日黄昏时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无形之手向下按压的僵硬。颈侧的血脉在皮肤下平稳地流淌,没有那种隐隐的、滞涩的胀痛。胸口很开阔,呼吸深长而均匀,气息毫无阻碍地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不带半分沉闷。最明显的是心跳。它还在那里,平稳,规律,却不再以那种沉重得无法忽视的方式撞击耳膜。它更像是一种和缓的背景韵律,与呼吸同频,共同维持着这具躯壳最基础的、却也是最生机盎然的运转。这种感觉……很轻。轻得像初春第一片融化的雪,无声无息,却带来截然不同的体感。沈青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身。骨骼和肌肉舒展时,发出细微却顺滑的轻响,没有那种惯常的、因长时间固定姿势而产生的滞涩与抗议。她赤足下榻,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妆镜前。镜中的女子依旧眉眼清冷,但眼底那层似乎永不消散的淡淡倦意,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不是精神上的振奋,而是某种附着在身体上的、沉重的“壳”,被短暂地卸下了。原来,身体无有不适的感觉,是这样。不是麻木,不是忽略,而是真真切切的——轻盈,通畅,自在。她以前竟从未真正知晓。或者说,她知道,却以为那是稀有的、转瞬即逝的“良好状态”,是偶然的恩赐,而非身体本应驻留的常态。她的大多数时间,都处在那种或轻或重的“不适”中——肩颈的酸,太阳穴的胀,胸口的闷,心跳的沉。她以为那就是活着必须承受的一部分,是思虑过重、责任过大的必然代价。如同精美的瓷器必然脆弱,智慧的头脑必然伴随疲惫的躯体。所以她从未想过要去“改变”这种状态。当不适袭来,她只会调动更强大的意志力去“克服”——用更挺直的坐姿对抗肩颈的僵硬,用更深长的呼吸缓解胸口的闷窒,用更专注的思考忽略头脑的酸涩。她甚至庆幸自己“懒”,因为“懒”得起身活动,“懒”得打断思路,反而让她不必去面对那些需要额外精力去“克服”的肢体疲惫,只需固守原地,用精神的力量强行压服身体的抗议。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克服”?那分明是与自己的身体为敌,是在持续地、无声地消耗着本就有限的精力储备,是将不适的状态固化成了常态。还好……她以前“懒”,没有真正去行动,没有用更剧烈的、错误的方式去“对抗”这种疲惫。她的“懒”,在无意中,竟成了一种最低限度的、消极的“保护”,让身体没有在持续的意志高压和错误矫正下更快地崩溃。她只是忽略了它,屏蔽了它的声音。而现在,这声音,因为谢云归带来的那一系列剧烈震荡,终于穿透了她长久以来建立的厚重隔膜,变得清晰可闻。她不仅听见了身体的叹息,此刻,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当身体不再叹息时,是怎样一种近乎陌生的舒适。这舒适如此细微,却又如此真实。它不在云端,不在权谋的算计里,不在任何宏大叙事中。它就存在于这具清晨醒来、无病无痛的躯体里,存在于平稳的呼吸与心跳中,存在于舒展自如的四肢百骸间。沈青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以往批阅大量文书后,这里总会泛起一种酸涩的、隐隐的胀痛,仿佛思虑化作了实质的沙砾,堆积在颅内。她总是忽略它,或者用指尖用力按压片刻,便继续投入下一项事务。但现在,当她有意识地回想那种感觉时,她忽然明白——那不是“思考的正常状态”,那是头脑疲惫的信号,是神经长期紧绷后的抗议。就像身体会酸痛,头脑也会“酸涩”。它不是在思考,而是在“耗竭”。而她以前,竟将这“耗竭”的信号,当作了“勤勉”的勋章。多么荒谬。镜中的女子,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嘲弄,又似恍然。她转身,没有立刻唤人进来服侍。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清晨微寒却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与残雪的湿润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意沁入肺腑,带着一种洗涤般的清爽。头脑是清明的。没有那种晨起时惯有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混沌感。思绪流转顺畅,如同被这清冽空气梳理过一般。原来,休息好了,是这样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放松,更是头脑的澄澈。她以前总以为,自己需要不断思考,不断谋划,不断处理信息,才能保持敏锐,才能应对复杂的局面。所以她很少允许自己真正的“放空”,即便是独处,思绪也总在盘旋。她将那视为“常态”,视为必须维持的“战斗状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现在她意识到,那种持续的、带着酸涩感的思考,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低效的“耗损”。真正的敏锐,或许恰恰源于足够的休憩与清明。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院的动静。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依旧会有堆积的公文,复杂的朝局,需要她全神贯注去应对。但这一次,沈青崖的心境有些不同。她不再仅仅将那具躯体视为需要驱使的工具,也不再仅仅将那副头脑视为需要不断磨砺的武器。它们是她的一部分。会疲惫,会发出信号,也需要休养与呵护。或许,她可以尝试,在批阅一个时辰文书后,起身走走,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或许,当感到额角酸涩时,可以放下笔,闭目养神片刻,而不是强行驱策。或许,在夜深人静,心跳声变得沉重清晰时,不再只是厌烦地忽略,而是真正地躺下,尝试让自己入睡,而非枯坐至更漏将尽。这些都是极小的事。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习惯了与自身感受割裂、将意志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人而言,却是认知上翻天覆地的变化。沈青崖关上了窗,将清晨的寒意留在窗外。暖阁内重新被地龙的暖意包裹。她唤了茯苓进来梳洗。一切流程依旧,但她今日更衣时,特意选了一身质地更柔软、束缚感更少的常服。梳头时,也让茯苓将发髻绾得比平日略松一些。坐在镜前,看着茯苓灵巧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她忽然想起谢云归。若是他知道,他那些看似徒劳的、偏执的撞击,最终竟阴差阳错地,让她开始“听见”并“体恤”起自己这具被他间接“唤醒”的身体与头脑,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露出那种混合着惊讶、了悟、以及更深沉温柔的神情吧。沈青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身体知道疲惫,需要休息。头脑知道耗竭,需要清明。心……知道空寂,需要填补。前两者,她似乎刚刚开始学习应对。而后者,那最深的“空”,与谢云归那团执拗的“火”……她不知道。但至少,从现在开始,她知道了,原来“正常”的感觉,是身体轻盈,头脑清明。知道了,原来倾听并回应身体与头脑的需要,不是软弱,不是懈怠,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清醒”与“强大”。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比如那颗空寂的心,比如那团执拗的火,比如他们之间那依旧迷雾重重的未来……沈青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柔软的衣襟,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暂且,先学会照顾好这具刚刚开始被“听见”的身与脑吧。路,一步一步走。觉,一点一点生。如此而已。:()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