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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家常（第1页）

日子在某种近乎刻板的规律中滑过，却又因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呈现出全然不同的质感。沈青崖开始有意识地“照顾”自己那具刚刚被重新“发现”的身躯。晨起，不再立刻投身于冰凉的盥洗与紧绷的梳妆。她会先在榻上静卧片刻，感受一夜安眠后肢体的松弛，缓缓活动手指与脚踝，任由初醒的懵懂在暖意中自然消散。梳洗时，水温会比以往略高一些，热气蒸腾，熨帖着晨起的微寒。更衣时，柔软轻透的丝棉取代了部分过于挺括庄重的宫缎，发髻也总绾得松泛些，簪钗减了一两支，不再有那种时刻被提醒着端肃仪态的紧绷感。批阅文书时，她会在案头置一个小小的素沙漏。细沙流尽，约莫大半个时辰，无论思绪是否正酣，她都会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或是踱到廊下，看看庭中那株老梅的疏影，望望天上流云的形状。简单地转转脖颈，耸耸肩膀，让僵滞的气血重新活络起来。起初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打断了连贯的思路，但很快她便发现，这短暂的抽离，非但无损效率，反而让重新落座后的头脑更加清明凝练。午膳与晚膳，也不再是夹在公务间隙、草草果腹的环节。她会准时放下手头的事，移步至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的偏厅。谢云归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带一两样他寻来的、据说滋味不错的时新小菜或点心，有时只是空手而来，安静地侍立布菜。菜式依旧精致，但分量却少而精，更重时令与食材的本味。用膳时，她依然话不多，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将进餐纯粹视为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程序。她会细细咀嚼，分辨食材的鲜甜与火候的微妙，偶尔，当某一道菜格外合口时，她会多用一箸，甚至极轻地“嗯”一声，表示赞许。每当这时，侍立一旁的谢云归，眉眼便会不易察觉地柔和下来，仿佛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是比任何褒奖都更珍贵的回响。饭后的时光，也渐渐有了固定的去处。不再是立刻折返书房，而是移步到暖阁东侧那间更敞亮些的茶室。临窗的位置铺了厚厚的绒毯，设了矮几和舒适的凭几。谢云归会煮水瀹茶，动作并不花哨，却沉稳专注。他带来的茶叶五花八门，有时是名贵的贡品龙井，有时是市井寻常的茉莉香片，有时甚至是他在外寻得的、不知名的山野粗茶。他说，不同的茶，配不同的水、器、时、心。沈青崖起初只是看着，偶尔啜饮一口，品评两句。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她也会在他煮水时，信手拿起一小罐茶叶，凑近鼻尖轻嗅，或是用指尖捻起几片干茶，对着光看看色泽。谢云归会轻声解释这种茶的来历、炒制手法、或某个相关的文人逸事。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如同茶烟般袅袅散开，不具任何压迫感。茶香氤氲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揉皱，又舒展开。他们有时会谈及朝中某件趣闻，北境某处风物，或是清江浦疏浚后续的某桩琐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喝茶，看窗外日影西斜，看庭中积雪消融又凝结，听炭火在红泥小炉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这种相处，平淡得近乎乏味。没有惊心动魄的博弈，没有扣人心弦的试探，甚至没有多少值得铭记的对话。就像无数个最寻常人家的黄昏，夫妻对坐，一盏清茶，几缕闲话，共度一段静谧光阴。可沈青崖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安宁。身体的舒适是确凿的。肩颈不再时常僵硬，头脑也少有那种酸涩的胀痛。就连那如影随形的心跳沉重感，也似乎在这规律而舒缓的起居中，悄然隐去，只在非常偶尔的深夜，才会隐约浮现，提醒她那并非幻觉。但比身体舒适更让她惊异的，是心底某种东西的悄然松动。她开始“眷恋”这些时刻。眷恋晨起时榻上那片刻慵懒的温暖。眷恋午膳时那一口恰到好处的蟹粉鲜香。眷恋黄昏茶室里，茶烟缭绕中，谢云归低垂眼帘、专注于手中茶具的侧影。眷恋那种无需言语、却自然流淌的静谧陪伴。这种“眷恋”并非炽热的情感涌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适意”。就像一株长久生长在干涸岩缝中的植物，忽然被移入了湿润温厚的土壤，虽然不知如何繁茂，但根系却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陌生的滋养，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熨帖与舒展。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摆在书房里、亟待处理的天下大事，那些错综复杂的朝堂纷争，那些关乎国运的边疆军情，在这份日常的、具体的“适意”面前，竟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仿佛推开这间茶室的门，外面那个需要她殚精竭虑、运筹帷幄的天下，与门内这一盏茶、一缕香、一个沉默陪伴的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她，竟有些不想推开那扇门。这个念头浮现时，沈青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想天下？，！这话若传出去，简直是大逆不道，与她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信条背道而驰。她是长公主，是暗中的权柄执掌者，她的存在意义，似乎本就应与这天下兴衰、朝堂起落紧密相连。可此刻，坐在这茶烟暖香里，听着窗外风声细碎，看着对面那人被灯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竟真切地觉得——也许，暂且放下那些重担，只拥有眼前这一隅安宁，也不错。哪怕只是暂时的错觉。她抬眼，望向正在为她续茶的谢云归。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抬眸回望。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往日的执拗探寻，没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没有那种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深沉爱欲。只有一片平静的、温煦的、如同此刻茶汤般澄澈的柔和。仿佛他汲汲营营、步步为营所求的，并非与她共揽风云、颠覆什么，而就是这样，日复一日，为她煮一盏茶，陪她用一餐饭，在晨昏交替的寂静里，共享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家常，相伴，岁月静好。或许，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和她吧。不是那个高踞云端、执掌生杀的长公主。不是那个智计百出、冷酷无情的暗夜权臣。甚至不是那个与他激烈碰撞、彼此撕扯的复杂灵魂。就只是“沈青崖”。一个会在晨起时贪恋被褥温暖的女子，一个会因合口的菜肴而微微愉悦的女子，一个在茶香中会悄然走神、眷恋此刻安宁的女子。沈青崖的心，像是被这平静的目光，轻轻烫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混合着恍然与一丝微弱酸楚的悸动。她一直以为，他要的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复杂，她的危险，她的权柄，她灵魂中所有激烈而不羁的部分。却原来，他或许更想要她最简单、最家常、最接近“人”的那一面。而她，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一面，在他面前悄然展露，甚至……开始眷恋。茶汤注满，清香四溢。谢云归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指尖避开了她的手指，姿态恭谨依旧，却无端透着一股珍重。“殿下，请用。”沈青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茶香扑鼻。她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口。滋味清润回甘，一路暖入肺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天下很大，风雨如晦。但此间斗室，茶暖灯昏，却让她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念头——若世事能一直如此，家常相伴，岁月绵长。似乎，也无不可。只是这念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几相触，发出极轻的叩响。“不早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缓些，“你也回去歇着吧。”谢云归没有多言，只是应道：“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他起身，行礼，退了出去。临走前，细心地将茶室的门掩好，阻隔了外面渐起的夜风。沈青崖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未动。茶香渐冷，灯火阑珊。心底那片荒原，仿佛被这连日来的“家常”时光，浸润出了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意的柔软。她知道，明日太阳升起，她依旧是那个需要面对天下、处理万机的沈青崖。但至少在今夜，在这茶香未散尽的静谧里，她允许自己，短暂地眷恋这一隅偷来的安宁，和那个似乎只想与她共度这寻常光阴的人。哪怕，这只是另一重更精致的错觉。她闭上眼，任由那份“适意”与“眷恋”，如同渐冷的茶烟，丝丝缕缕，缠绕心头。久久不散。：（）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