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沈青崖——不,此刻她应该完全是“云娘”——见到了那位引起恐慌的陌生人。不是她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官差模样。来人约莫三十上下,穿着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箭袖,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风,腰间确实悬着一柄带鞘的横刀,但刀鞘普通,并无官家制式纹样。他身形挺拔,肤色微黑,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正与村中里正低声交谈着。看见“云娘”走来,那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从发髻到布裙,再到她那双沾着些许泥土的布鞋,迅速扫过。那目光并不凶悍,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错漏的审视,像猎鹰在辨认地面猎物的细节。里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她,连忙招手:“云娘来了。这位……张爷,从县城来,说是奉命寻访各地通晓医术、识文断字的女子,要……要记录在册,以备……呃,以备后用。”里正的解释有些磕绊,显然也没完全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登记”所为何来。“张爷”对里正点点头,转向“云娘”,脸上露出一个算得上和气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位便是云娘子?在下张武,奉命行事。听闻娘子独居于此,略通医理,还能教孩童识字,可是真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算客气,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味道。“云娘”微微垂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粗布裙摆,做出符合这个身份应有的、面对陌生官差时的紧张与拘谨,低声答道:“回张爷的话,民妇……只是认得些山野草药,跟过世的父亲学过几个字,胡乱教村里的娃儿认认,当不得‘通晓’二字。”她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颤抖,语速放慢,用词也尽量简单土气。这是“云娘”该有的样子。张武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攥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问道:“不知娘子原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因何独居在此?”问题接踵而来,虽然依旧用着客气的称呼,但那探寻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云娘”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她保持着低头畏缩的姿态,脑海里属于“云娘”的记忆碎片飞速翻涌——零散的,模糊的,关于一场大水,关于逃难,关于父母病逝,关于流落至此被好心村民收留……这些碎片勉强能拼凑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来历。她依着这些碎片,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地回答着,偶尔还“慌乱”地抬头看一眼里正,似在寻求确认或帮助。里正在一旁附和着:“是啊,张爷,云娘是可怜人,前些年逃难来的,父母都没了,孤苦伶仃的。我们看她心善,又认得几个字,就让她在村里落了脚。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女子。”张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薄册子和一支炭笔,低头记录着什么。他写字的速度很快,手腕稳定。“云娘”趁他低头记录的刹那,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他执笔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和执缰绳留下的痕迹。他站立的姿态,即便在随意问话时,也隐隐保持着一种重心沉稳、随时可以发力的架势。这绝不是普通衙役或文书该有的样子。一丝冰凉的寒意,顺着“云娘”的脊背悄然爬升。这个张武,绝不简单。他更像……军中斥候,或是某个特殊衙门底下、专司探查追踪的人。奉谁的命?为何要如此细致地“记录”一个偏远山村独居女子的信息?真的只是“以备后用”那么简单?无数属于沈青崖的、对阴谋与危险的直觉和分析,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在她强行维持的“云娘”外壳下剧烈涌动、冲撞。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那属于长公主的、冰冷理智的声音在脑中回响:他在怀疑。他在核对。他背后有人。目标……很可能就是你。不,是“沈青崖”。但此刻,她是“云娘”。一个除了些许粗浅医术和识字外,一无所长、胆小怯懦的村妇。她必须演下去。张武记录完毕,合上册子,再次看向“云娘”,目光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云娘子可曾离开过村子?比如,去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没、没有。”“云娘”连忙摇头,声音更低了,“民妇胆子小,最远只到过山那边的镇子赶集,还是村里婶子们带着去的。”“是吗?”张武不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她的双手,忽然道,“娘子这双手,看着不像常年只做农活和采药啊。”“云娘”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将手藏到身后,却又硬生生忍住,只将头垂得更低,嗫嚅道:“……有时也帮人缝补浆洗,换点嚼谷。”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张武那探究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骑快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转眼到了近前。马上是两名与张武装束相似的汉子,其中一人对张武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头儿,西边几个村子都查过了,没有。县衙那边催得紧,让咱们午时前务必回话。”,!张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云娘”,终于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转向里正,抱了抱拳:“叨扰了。今日之事,例行公事而已,里正和云娘子不必多虑。”说完,他不再停留,翻身上了手下牵来的马,三人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村外土路的尽头。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围观的村民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里正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云娘”安慰道:“没事了,云娘,官差老爷们走了。许是上头有什么新章程,要找人去帮忙抄写文书什么的?你也别怕。”“云娘”勉强笑了笑,道了谢,婉拒了里正让她去家里吃晌午饭的邀请,独自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脚步看似平稳,心跳却如同擂鼓。回到那间简陋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云娘”——或者说,沈青崖那被强行唤醒的核心意识——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张武最后那句话,那审视她双手的目光,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试图紧紧锁住的门。“不像常年只做农活和采药。”是啊。这双手,指腹和掌心的薄茧分布,或许能骗过普通人,但在真正经验丰富的人眼中,与真正劳作的村妇仍有细微差别。沈青崖自幼习武(虽不精),常年执笔批阅,她的手指更修长,关节的力度与灵活度,与纯粹因重复劳作而生茧的手,底层肌肉的运用痕迹是不同的。更致命的是她的反应。面对张武一连串的询问,她依靠“云娘”模糊的记忆碎片应对,虽然表面慌张,但逻辑链条的补全、对答时的措辞本能(即便她刻意用词土气)、乃至在压力下维持基本镇定(而非真正村妇可能出现的语无伦次或完全崩溃)……这些细微之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在张武那样的人眼中,可能都是疑点。她以为自己成功“成为”了云娘。可仅仅是一个意外到来的探子,几句看似寻常的盘问,就轻易地在她这层新身份上,凿出了裂痕。裂痕之下,露出的不是“云娘”的惊慌无助,而是属于“沈青崖”的、在高压下依然高速运转的危机处理能力,和那深入骨髓的、对细节的掌控与伪装本能。这些本能,不属于云娘。它们属于那个在宫廷倾轧与权力暗流中生存下来的长公主,属于那个需要时刻揣摩人心、遮掩真实意图的暗夜权臣。她逃不开。就像此刻,她靠在门板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析:张武是谁的人?京中哪一方势力会对寻找“独居、懂医术识字的年轻女子”感兴趣?是谢云归吗?他发现自己不见了?还是其他察觉了“长公主”可能隐匿的势力?他们的搜寻范围有多广?排查标准是什么?自己刚才的应对,是否留下了足以让他们回头再查的破绽?这些念头清晰、冷酷、有条不紊,与这间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气息的简陋屋子格格不入。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云娘”的手。指尖因为刚才下意识的紧握,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试图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真的可能吗?答案如同冰水,浇透了她短暂的、关于“新生”的幻觉。不可能。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完全”。她可以披上云娘的皮囊,学着云娘的语气,做着云娘的活计,甚至可能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真心实意地为邻居家退烧的孩子感到高兴。这些表层的模仿与情感反馈,可以逼真到几乎自欺。但她的骨骼——那些在无数次生死抉择、权力博弈、孤独守望中锻造出的生存本能、思维模式、情绪防御机制——依然深埋在这具躯壳之下。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睡。一旦遇到真正的威胁,便会如同冬眠的毒蛇,骤然苏醒,吐出冰冷而致命的信子。张武的出现,就是那惊蛰的雷声。她的“空”,她的疏离,她对世事的倦怠与抽离,这些构成了“沈青崖”核心特质的元素,或许可以被新的环境暂时覆盖、冲淡,却无法被连根拔起、替换成云娘的朴实与安宁。那是她的灵魂在自身炼狱中锻造出的形状,是她赖以认知世界、保护自我的根本架构。试图抛弃这个架构,就像试图让火焰不再燃烧,让寒冰不再寒冷。她之前感受到的“安宁”,或许只是疲惫灵魂在简单环境中的短暂休憩,是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平静。而非真正的“改变”。院外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清脆欢快,属于这个简单世界的鲜活。沈青崖(她知道,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已然是那个无法摆脱的“沈青崖”意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她松开紧握的手,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洗净手上沾着的泥土和方才紧张时渗出的薄汗。,!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她看着水中微微晃动的、属于“云娘”的倒影,又仿佛透过这倒影,看到了那个深宫暖阁里、望着窗外落雪的、清冷孤寂的自己。两个影子,在晃动的水面下,模糊地重叠。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那片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一丝了然。实验结束了。或者说,实验揭示了它唯一的真相:她可以扮演云娘,可以体验云娘的生活,甚至可以从中汲取片刻的慰藉。但她永远无法“成为”云娘。有些痕迹,刻得太深,早已与灵魂长在了一起。放下水瓢,她擦干手,走到院中那小小的菜畦边,蹲下身,开始认真地拔除杂草。动作细致,耐心,仿佛只是一个寻常村妇在料理自己的生计。阳光照在她微黑的侧脸上,暖洋洋的。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低垂眼帘下那片无人可见的幽深,悄然泄露了这具躯壳里,那从未真正离去的、复杂而沉重的灵魂。她依然是沈青崖。带着她的“空”,她的本能,她的所有过往刻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继续活着。以“云娘”之名。行沈青崖之实。直到……下一次惊雷响起,或是那缕执着追寻的微火,终将焚尽荒原上的所有伪装,照亮她无从遁形的原形。她拔起一株杂草,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随手丢在一旁。动作干脆利落。:()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