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透过窗棂,而是被一道竹帘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脸上。沈青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暖阁熟悉的承尘彩绘,而是原木色的、带着清晰斧凿痕迹的横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草药和某种晒干谷物味道的气息,与她惯常闻到的龙涎香或书墨香截然不同。她有些茫然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身体的感觉很陌生——手臂和肩膀有些轻微的酸胀,指腹和掌心似乎有薄茧的粗糙感。她缓缓抬起手,凑到眼前。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略显瘦削的手。肤色不似她惯有的、养尊处优的莹白,而是带着一点风吹日晒后的微褐。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边缘并不圆润,有几个指节处还有些细微的、愈合不久的划痕。这不是她的手。或者说,这不是“长公主沈青崖”的手。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慌,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抽离的平静。仿佛意识漂浮在半空,冷静地审视着这副陌生的躯壳。她掀开身上略显粗糙却厚实的棉被,坐起身。身下是硬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泥坯墙,夯土地面,除了这张床,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椅。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和竹篓,桌上有盏粗陶油灯,灯盏里还有凝固的灯油。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深青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用一根布带随意系着。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远山,模糊不清。一些零散的碎片飘过——辨认草药,捣药的石臼,给某个摔伤腿的孩子包扎,在一间更宽敞些的堂屋里给几个孩子念《千字文》……还有一个名字,在舌尖萦绕,却叫不出口——云娘。似乎是别人对她的称呼。没有宫廷,没有奏报,没有权谋,没有谢云归。她赤脚下床,冰凉的土面让她微微一颤。走到桌边,那里有一面模糊的铜镜。她凑过去,镜中映出一张脸。眉眼依稀是她,却又全然不同。皮肤微黑,不如往日白皙细腻,嘴唇有些干裂,未施脂粉,眼神……眼神里没有那种浸入骨髓的清冷与倦怠,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刚刚经历过什么剧烈变动的茫然。这就是“云娘”。一个生活在远离京城的某个偏远村落,懂些粗浅医术,偶尔教附近孩子识字的独身女子。沈青崖(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副躯壳的意识)静静地看着镜中人。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近乎实验性的审视。仿佛她终于成功地将那个名为“沈青崖”的、带着沉重角色与心结的“核心自我”,彻底封存、剥离,然后随机(或并非完全随机?)地投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模板里。这里没有必须背负的责任,没有需要应对的阴谋,没有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空”。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需求:食物,水,遮风避雨的住所,以及一些简单的人际往来——给村民看看头疼脑热,教孩子认几个字,用采来的草药或帮人缝补浆洗换取少许米粮。思维模式也随之改变。她不再习惯性地分析局势、计算利害、揣度人心。她思考的是今天该去后山采哪种草药,上次李婶送来的豆子还有多少,村东头王老爹的风湿腿这几日是不是该去扎针了。这些念头简单、具体,带着泥土和生活的质感。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安宁”的东西,在这具陌生躯壳的深处缓缓流淌。不是快乐,不是满足,只是一种因为需求简单、目标明确而带来的、低消耗的平静。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木清气。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用竹篱笆围着,角落里种着几畦菜,绿油油的。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薄雾如纱。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从篱笆外经过,看见她,笑着招呼:“云娘起啦?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前几日你病那一场,可吓坏我们了。”病?沈青崖微微一愣,随即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高烧,浑身酸痛,昏沉……是了,“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卧床了几日。她学着记忆碎片里“云娘”应有的反应,弯起唇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回应:“多谢婶子挂心,好多了。”那妇人又说了几句注意休养的话,便走远了。沈青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就这样活下去,似乎……也不错。扮演“云娘”,比扮演“长公主沈青崖”,要轻松得多。不需要戴那么多层面具,不需要时刻绷紧心弦,不需要面对那片令人无力的“空”。只需要应对最基础的生存,和最简单的人际。甚至,可能……可以试着去“感受”?感受阳光的暖,感受微风的柔,感受帮助他人后那点微末的欣慰,感受与邻人闲话家常时那点琐碎的连接。,!也许,在这里,在这具名为“云娘”的躯壳里,她能重新“长”出一颗能感受温度、能产生羁绊的“心”?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沈青崖)那早已冰封的核心意识里,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涟漪的波动。她走到菜畦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沾着露水的菜叶。冰凉湿润的触感,清晰地从指尖传来。就在这时,篱笆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少年略带惊慌的呼喊:“云姨!云姨!不好了!村口……村口来了个陌生人,骑着马,穿着官服似的,到处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独居的、懂医术和识字的年轻女子!他、他腰间还佩着刀!里正爷爷让我赶紧来告诉你!”官服?佩刀?打听独居、懂医术识字的年轻女子?沈青崖(云娘)蹲在菜畦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丝刚刚泛起的、关于“感受”与“新生”的微弱涟漪,瞬间冻结。一种熟悉的、冰冷锐利的警觉,如同蛰伏的毒蛇,猝然从那被深深封存的、属于“沈青崖”的意识深处,抬起了头。尽管记忆模糊,尽管认知模式似乎已经切换,但某种刻入灵魂的、对“异常”与“潜在危险”的本能,并没有随着角色转换而消失。她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云娘”应有的、带着些许困惑和不安的温和。“陌生人?官爷?”她微微蹙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我们这穷乡僻壤,怎么会有官爷来?还打听我?”少年急得跺脚:“不知道啊!看着可吓人了!云姨,你要不要……先去后山躲躲?我娘说,外头来的人,谁知道是好人坏人……”沈青崖(云娘)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隔着低矮的屋舍和树木,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冰冷的警觉,却在胸腔里越收越紧。是巧合吗?还是……那个被她刻意封存、遗忘的世界,终究……不肯放过她?哪怕她已抛弃了“沈青崖”的姓名、身份、记忆,甚至试图抛弃那份核心的“空”,彻底成为另一个人。“云姨?”少年见她发呆,更急了。沈青崖(云娘)收回目光,看向少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却隐隐有些苍白的笑容。“别慌。”她说,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云娘”不该有的、近乎命令的冷静,“你先回去,告诉里正爷爷,我稍后就过去。既然是官爷问话,躲是躲不掉的。问清楚缘由便是。”少年被她语气中的镇定感染,稍微平静了些,点点头跑开了。院子里重归寂静。沈青崖(云娘)独自站着,阳光依旧温暖,草木依旧清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名为“云娘”的、简单安宁的外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裂纹悄然贯穿。裂纹之下,隐约透出的,是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抛弃的、属于“沈青崖”的、冰冷而锐利的灵魂底色。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带着薄茧和划痕的手。试图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真的可能吗?还是说,有些东西,早已深深刻入灵魂的骨髓,无论换上怎样的皮囊,隐匿于怎样的生活,最终都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悄然显露?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村口那个“佩刀的官爷”,像一个不祥的征兆,将她从这场关于“另我”的短暂实验中,猛地拽回现实冰冷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裙,抬步,向着村口的方向,平稳地走去。步伐依旧带着“云娘”的朴素。但眼底深处,那丝被唤醒的、属于猎手的冰冷清明,却再也无法完全掩藏。实验,似乎被迫提前进入了……下一阶段。:()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