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驱散沈青崖心底那层夜里凝结的寒意。她如常起身,梳洗,用过早膳,坐到书案后开始批阅公文。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的字迹依旧清峻有力,条分缕析。一切如常。昨夜窗前那片刻的怔忡与决断,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直到谢云归前来禀报事务。他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许是伤口愈合顺利,脸上那层失血过多的苍白淡去,眼底的青影也消减不少。他恭敬行礼,呈上几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书,声音平稳清晰,汇报着河工后续安排、京中几处关节的暗线回报、以及……信王府那些灰色产业的初步处置方案。沈青崖接过文书,目光扫过。在关于那些产业的部分,她看到了修改的痕迹——不是她昨夜强硬要求的那种“一律查没”,也不是他最初提议的“甄别掌控、徐徐图之”,而是一种折中的、更为细致的方案:将其中几处最紧要、牵扯北境军需后勤的矿场与货栈,立即由可靠之人接手掌控,纳入朝廷暗线;其余那些盘根错节、一时难以厘清的,则列出名录,附上背后关联脉络,建议由新任江州知府以“整顿地方、清理积弊”的名义,逐步公开查处,既斩断信王残余势力的财路,又可借机整顿江州吏治。这方案,显然综合了她与他昨夜的分歧,既体现了她要求的“雷厉风行”与“斩草除根”的决心,又兼顾了他所虑及的“稳妥”与“避免反弹”。甚至,比她自己昨夜盛怒之下提出的“一律查没”,更为可行,也更具政治智慧。他听了她的不满,却没有简单顺从或阳奉阴违,而是真的去思考了,并在她划定的框架内,找到了一个更优的解法。沈青崖的目光在那几行修改过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字迹是他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个字的转折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力道。她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将文书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他:“还有何事?”谢云归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态依旧恭谨:“回殿下,今日收到京中来信,北境今年冬衣的拨付似有迟滞,押运官员在奏报中语焉不详。我们的人正在详查。此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殿下日前提及的,关于礼部祭天大典的流言……似乎已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虽未直接指向殿下,但风向往‘宗室贵女应为天下表率、入斋祈福’上引导的迹象,已露端倪。”消息很重要,汇报得也清晰。沈青崖“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北境冬衣一事,让户部我们的人去催,查清迟滞缘由,必要时可请皇兄过问。至于祭天流言……”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云归沉静的脸上,“你如何看?”这是她第一次,在纯粹的公事范畴之外,用“你如何看”这样的句式问他。不是命令,也不是考较,更像是一种……征询。谢云归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不同。他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讶异,有探究,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他沉吟片刻,道:“流言起得蹊跷,背后之人,恐非单纯迎合礼制。或是有人想借此事,将殿下暂时调离京城视线,以便他们行事;或是想试探殿下对这类‘名声’与‘责任’的态度。云归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直接反驳流言,而是弄清源头与目的,同时……或许可以放出些别的风声,转移视线,或令其自相矛盾。”他的分析,依旧冷静、务实,直指核心。甚至给出了具体的应对策略。沈青崖听着,心底那潭死水,却并未因此泛起多少涟漪。她只是觉得,他说的都对,都很合理。就像看着一个极其精密的机关,被一步步拆解开来,每个齿轮的咬合都清晰明了。可她……没有话要说。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她发现自己对这场“流言”背后的阴谋本身,缺乏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扑上去撕咬解决的“冲动”。她知道该怎么做,她也会去做,但那更像执行一套预设的程序,而非源自某种内在的“愤怒”或“扞卫”。就像现在,她看着谢云归认真分析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应对方案,理智上完全认同,甚至欣赏他的机敏。但情感上……一片空白。她就像一个天生的哑巴,站在一面光洁的镜子前。镜子映出外界的一切——谢云归的专注,阴谋的轮廓,需要做出的决策。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当她试图对这镜中的景象做出“反应”时,却发现自己没有声音。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那种能驱动语言、表情、情绪,让他人感知到“沈青崖在此,对此事有如此感受”的内在机制,在她这里,像是生锈了,或者……从未被真正安装过。她只能“看”,只能“知道”,只能“分析”。然后,基于分析和“应该”,做出“正确”的举动。就像此刻,她听完谢云归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可。依你之言去办。重点查清流言源头,同时,将年前户部亏空案、吏部考课舞弊案的些许风声,适当放出去。转移视线,搅浑水。”,!她的指令,精准,有效,与他的建议完美契合。谢云归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垂首应道:“是。云归明白。”他或许期待更多的讨论,期待她流露出一点对阴谋的厌烦,或是对他分析的首肯,哪怕是一丝情绪上的共鸣。可她给不了。她就像那面镜子,只是客观地映照,无法给予温暖的回应。谢云归退下了。暖阁里又只剩下她一人。沈青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份文书上,却久久没有翻动。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刻。那时母妃还在,会教她认字,读诗。母妃的声音温柔好听,念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时,眼中会有真实的水光。小小的她仰着头,看着母妃,能“知道”那是悲伤,是动人的诗句。可她自己的心里,却是一片懵懂的安静。她不知道什么是“感时”,也不知道“恨别”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她只是看着母妃,然后学着母妃的样子,微微蹙起眉,做出一个“懂了”的表情。那时候的“哑”,是懵懂,是未知。而现在……沈青崖缓缓闭上眼。现在的“哑”,是洞悉一切后的……空洞。她看到了谢云归眼中的期待,看到了他努力弥合分歧的用心,看到了他沉默付出下汹涌的情感。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正确”指令,看到了自己与他在智谋上的默契,看到了这段关系在外人看来或许“稳定”甚至“般配”的表象。可她就是……没有话说。没有那种想要扑进他怀里诉说委屈或分享喜悦的冲动,没有那种因他理解自己而涌起的暖流,甚至没有那种因意见不同而想要激烈辩论的欲望。她只是看着。分析着。然后,做出最“合适”的回应。仿佛她这个人,所有的“活着”,都只发生在头部以上那个负责观察与计算的区域。而胸口以下,那片理应安置情感与冲动的所在,只是一片沉寂的、冰冷的荒原。谢云归的爱,像一束过于炽热的光,执着地照射在这片荒原上。荒原没有因此开花,只是将那束光,冷冷地、原原本本地反射了回去。所以他看到的,永远是他自己的影子——他期待的,他付出的,他渴望回应的。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软弱的沈青崖。因为那个沈青崖,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存在的,只是一面过于清晰、也过于冰冷的镜子。一面天生哑巴的镜子。沈青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消融,檐下水滴有节奏地落下。叮。咚。叮。咚。声音很清晰。就像她此刻的“知道”与“分析”,一样清晰。可她的心,依旧一片寂静。没有回响。:()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