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止住了哭声。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声了。泪还在一滴一滴从眼角沁出来,顺着鬓边滑进他胸口的衣料里。她张着嘴,像溺水的人想呼救,喉咙里却只有气音。那气音很轻,轻得像断弦。一下。又一下。她努力把它们压回去。压回胸腔里那个已经裂开无数道缝、却还在死撑着不肯坍塌的位置。——为什么。为什么以前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明明那么明显的事——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眼神,顾清宴病榻上口述的“海棠开了”,还有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她一笔笔记在“负债”栏里的善意——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爱”?她不是不知道爱这个字。她读过那么多书,诗经,乐府,传奇,杂剧。她能一字不漏地背出“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也能冷眼拆解《西厢记》里崔莺莺的每一寸心动是如何被编剧铺陈成戏。她以为自己懂。她以为“懂得”就是能分析、能归类、能放进合适的格子里。可那不是懂。那是把活的东西,写成了标本。她想起母妃。想起那个雷雨夜,母妃把她揽进怀里,用手轻轻掩住她的耳朵。雷声那么响,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到母妃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温柔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那时七岁。七岁的她不需要问“母妃为什么爱我”。她只是躺在母妃膝上,数那心跳的节律,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是母妃病重那年吗?她跪在榻边,握着母妃渐渐凉下去的手。母妃看着她。那样看着她。她那时想:母妃是在担心我吧。担心我在这深宫里,没有人护着,会被人欺负。担心我不够温顺,不够讨喜,不够让人喜欢。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那道目光收进心里,锁进最深的地方。然后她开始扮演。扮演一个不需要被担心的人。她做到了。她把自己活成一座铜墙铁壁,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关在门外。她以为这样,母妃在九泉之下便能安心。——她不知道。母妃只是想再多看她一眼。不是担心。是想念。是怕此去太远,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是想把她的样子,印进魂魄里,带往来世。——她又想起顾清宴。想起成婚那夜,他将空白和离折子放到她案头。“殿下何时觉得不便,随时填上日期便可。”她接过那折子,没有看他。她以为那是交易的一部分。顾氏需要公主府的庇护,她需要顾氏的财赋网络。他递上空白和离折子,是表明诚意:我不会拿这桩婚事要挟你,你随时可以抽身。——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她不知道那夜他在听竹轩独坐到天明。不知道他对着那盏冷透的茶,把那句“殿下何时觉得不便”在心里练了多少遍,才练到语气如此平静、如此无懈可击。不知道他递折子的手,指尖是凉的。——不是因为夜风。是怕。怕她真的填上日期。也怕她不填。——她想起那些人。那个在御花园里悄悄塞给她一块糕点的老太监,她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女儿早夭,见她独自立在廊下,便想起自己那无缘长大的孩子。那个在她第一次驳倒三位阁老后、在朝堂外对她微微颔首致意的三朝元老,她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也曾因“锋芒太露”被先帝冷落十年。那些在她独自走过无数个雷雨夜时,点一盏灯、留一扇门、从不问她为何深夜不寐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说过“爱”这个字。他们只是——在。像一棵树在,像一盏灯在,像这世间所有不需要言语注解的、沉默的、温柔的“在”。她从前把那些都当作“善意”。善意是债。她一笔笔记下,一笔笔偿还。还母妃养育之恩,还顾清宴七年体面,还那些人在她孤寒岁月里点过的每一盏灯。她还得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到她忘了——善意不是借贷。不是她收下,就必须还。不是她还了,就可以两清。那些善意,在她还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它们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不知名的花。她只是不敢认。不敢认那些花是她的。不敢认那些根已经和她血肉长在一起。不敢认——她其实一直被爱着。不是因为她值得。是因为她在。活着。在这世间,呼吸,行走,成为无数人生命中那一点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印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以前没有这种认识。不是因为别人不给她。是因为她不敢收。她怕收了,就要还。她怕还不起。她更怕——还清了,就两清了。就没有人会再来了。她把自己活成一座账房。不是因为喜欢算账。是因为她怕那间库房空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走进来。——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挣脱。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一寸。她望着他。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像屋檐上融了一整夜的雪水,终于汇成一道细流。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早已红透、却还是倔强地望着她的眼睛。她开口。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凿出来。“你……”她顿住。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上来,被她咽回去。“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他替她说了。“为什么云归爱殿下?”她轻轻点头。泪珠从下颌滴落,落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滴泪。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殿下是沈青崖。”她等着。他没有再说下去。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问。“……就这样?”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泪洗过、澄澈得像刚融化的湖水的眼眸。他轻轻弯起唇角。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怕惊落窗外老梅枝头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就这样。”他说。“殿下从前问云归,为什么一定要是殿下。”他顿了顿。“云归那时答不上来。”“现在知道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红肿的眼皮,看着她鼻尖那一点还没褪去的绯红,看着她被泪洇湿一缕、软软贴在腮边的碎发。他轻轻说。“不是因为殿下做了什么。”“不是因为殿下是长公主、是权臣、是能翻云覆雨的那个人。”“是因为殿下是殿下。”“是雪夜里坐在高台抚琴的那个人。”“是明明厌世却还是会走下台阶、把云归从泥泞里拉起来的那个人。”“是茶凉了也不换、就那样捧在掌心等的那个人。”“是梅开了、会给云归留着的那个人。”他顿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眼底那层薄雾,凝成一滴悬而未落的沉重。“……是让云归想从北境回来的人。”他轻轻说。“就这样。”——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滴不肯落的泪。看着他皲裂的唇角因说话又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看着他鬓边那缕被她拨回去、不知何时又垂落下来的碎发。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傻子。”她说。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翘着。像在等她说下一句。她说了。“本宫从前……”她顿了顿。“从前以为,别人爱本宫,是因为本宫能做到什么。”“母妃爱本宫,因为本宫是她唯一的孩子。”“顾清宴待本宫好,因为我们是盟友。”“那些给过本宫善意的人……”她轻轻摇了摇头。“本宫把他们给的光,都收进库房里,落了锁。”“不敢点。”“怕烧完了,就没有了。”她垂下眼帘。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本宫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她顿了顿。“还是等……”她没有说完。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她从梦里惊醒。“等一个——”他顿住。自己也还在找那个词。她忽然抬起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替他找到了。“……等一个会走进库房、把那些灯一盏一盏点亮的人。”他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层薄薄的、像刚刚融化的春水似的光。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只被她双手捧着的手,轻轻翻转。掌心贴掌心。手指慢慢收拢。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在那片被她的泪浸湿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窗外,月色将老梅的枝影投在青砖地上。一朵宫粉承不住夜露的重量,轻轻一颤,飘落。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一碟她为他留着的、早已开谢的梅花旁。她没有看见。她只是望着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望着他低垂的长睫,望着他落完那个吻后微微泛红的耳廓,望着他那副明明已经僭越至此、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等她回应的模样。她轻轻收拢手指。将他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这世间所有她曾辜负的善意说——“本宫知道了。”“不是他们爱得不够。”“是本宫收得太慢。”他轻轻摇头。“不慢。”他说。尾音是平的,稳稳当当,像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殿下只是——”他顿了一下。“殿下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等那个走进库房的人。”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云归来得晚。”“但云归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说“云归来了”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像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把行囊卸下,推开门。门里有人。灯亮着。饭菜还热着。她没有说“你来得不晚”。也没有说“本宫等了很久”。她只是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边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听。咚。咚。咚。那心跳,已经不再是龟裂的冰层下渗出的第一滴融水。是一条溪。细细的,浅浅的。但它在流。:()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