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见过。没有见过那种、不是用“责任”命名的、不是用“恩义”记账的、不需要她扮演任何角色才能换取的——爱。她见过母妃的爱。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天经地义,无需解释。她把那归类为“本能”。她见过顾清宴的善待。那是盟友之间的体面与照拂。她把那归类为“合作”。她见过宫人们小心翼翼的讨好、朝臣们恭敬有加的逢迎、宗亲们不远不近的攀附。她把那些都归类为“身份带来的附属品”。她见过很多很多。唯独没有见过——对等的、纯粹的、只因她是她而发生的爱。那种爱,在她生长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深宫没有。权谋没有。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一份善意都标着价码,每一次靠近都藏着目的。她太熟悉那套规则了,熟悉到不用思考就能嗅出对方递过来的手心里,攥着什么样的筹码。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直到她想起那些画面。很小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个小太监,和她一般年纪。她蹲在池边看锦鲤,他远远地、怯怯地,把手里半块糕饼递过来。“殿下……这个,奴才尝过,不脏的。”她接过来了。她记得那糕饼是桂花味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调去了别的宫室,还是犯了事被发落。她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她以为那只是“奴才讨好主子”。很多年后她才想起,那个小太监递糕饼的手,是抖的。不是怕。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还有更早的。九岁那年母妃去世,她在灵堂跪了一夜。没有人陪她。父皇来了一炷香,走了。宫人们跪在帘外,是职守,不是陪伴。她一个人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却不觉得疼。天快亮的时候,帘子掀开一道缝。是先帝朝那位三朝元老、早已致仕的陈阁老。他立在帘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那件半旧的氅衣解下,轻轻披在她肩上。转身走了。——她以为那只是“老臣怜惜幼主”。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陈阁老那夜是听闻丧报,夤夜入宫,求了内侍许久才被允许在灵堂外站一站。他和母妃非亲非故。他只是听说,这位小公主独自跪在那里,一夜了。——还有。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御书房驳倒三位阁老。满座皆惊。有人愕然,有人不忿,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她不在意。她只是平静地收起奏折,转身离开。走到廊下时,她看见那位被她驳得最狠的孙阁老,正负手立在汉白玉栏杆边。他没有看她。只是在她经过时,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颔首的弧度,比春风拂过柳梢还淡。——她以为那只是“输家对赢家的礼数”。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孙阁老回府后,对门生说了一句话:“那位殿下,有当年宸妃娘娘的风骨。”他没有说“可惜是公主”,也没有说“若是皇子当如何”。他只是说——风骨。——她把这些画面,锁在库房里。落了锁。钥匙扔进冰窖。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萍水相逢。是人之常情的怜惜,是人海茫茫中偶然交汇、终将离散的光点。不是爱。爱太重了。重到她不敢认。她怕认了,就要还。更怕认了,却还不起。——还不起那个小太监鼓足全部勇气的、颤抖的手。——还不起陈阁老夤夜入宫、只为给一个陌生孩子披一件氅衣的慈悲。——还不起孙阁老那声从不打算让她听见的、风骨的肯定。她把他们所有的光,都收进库房里,落了锁。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少年心性。未经世故的人,才会那样。大人不是这样的。大人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把每一份善意都标好价码、放进合适的格子。她是对的。她见过的“大人”,确实都是这样的。——可她不知道。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那年十二岁。他的世界还没有学会标价。她不知道。陈阁老那年七十三岁。他看了一辈子朝堂风云,早已不在乎什么“站队”“立场”“利益往来”。他只是看见一个孩子跪在那里。他想让她暖一点。她不知道。孙阁老那年六十八岁。他被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当众驳倒,颜面扫地。他不是不恼。可他听见她说出那番话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那时也有人不屑。,!也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一块石头,不会疼。很多年后他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像他当年一样。他点了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把那些用尽全部勇气递来的手,当成本分。她把那些沉默的、不求回报的善意,当作“未经世故”。她把“未经世故”,又降维成“只有少年人才会做的事”。这样。她就不用还了。——可是。为什么只有她是这样?为什么那些递糕饼的手、披氅衣的慈悲、颔首肯定的风骨——他们明明也活在成人的世界里,明明也见过那些标着价码的善意、藏着目的的靠近。他们为什么没有学会“把心收起来”?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活成一座账房?为什么他们还能那样——坦然地、不求回报地、只是因为“想”就去对一个人好?而她不能?——她在他怀里。泪已经流干了。眼眶还红着,涩着,像被北风刮过的冬天。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月色将枝影投在青砖地上,细碎如银。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们可以。”“为什么本宫不行。”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殿下。”她侧过脸,看他。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洗过、此刻正倒映着梅影与月色的眼眸。“他们……”他顿了顿。“他们没有被锁进过账房。”她微微一颤。他没有停下。“殿下九岁那年,宸妃娘娘去了。”“没有人教殿下——那些善意,不需要还。”“殿下是一个人,在那四方城里,学会了一切。”“学会看眼色,学会权衡,学会把每一份靠近都拆解成筹码和代价。”“学会把心收起来,藏进最安全的地方。”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殿下不是不会。”他轻轻说。“殿下是没有人教过。”——她望着他。望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没有一丝责备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不会。是没有人教过。她一个人。在那四方城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账房。不是因为她天生冷血。不是因为她比谁都凉薄。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善意,可以不还。那些光,可以收下而不必回赠同等的亮。那些人,可以只是“想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公主,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未来能回馈什么。只是因为——她在。她活着。她在这世间,成为了某个人生命中,那一点想要靠近的温度。——她的眼眶又热了。没有泪。只是烫。“那……”她哑声。“那为什么本宫现在……”她没有说完。他替她说了。“因为殿下学会了。”他看着她。“学会了不躲。”“学会了把手伸出去。”“学会了把云归那朵枯梅——收进掌心。”他顿了顿。轻轻弯起唇角。“殿下收得那样好。”“好到云归以为,殿下一直都会。”——她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片笃定的、温柔的、仿佛她从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积雪上的第一缕春阳。“……本宫不是一直都会。”她轻轻说。“本宫是遇见你之后,才学会的。”他看着她。她没有躲。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一片。“你从北境回来。”“你问本宫,梅还在吗。”“你把那朵枯梅放进本宫掌心。”她顿了顿。“那一刻,本宫忽然想——”她轻轻收拢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原来不需要会。”“只要有人愿意教。”——窗外,不知哪一朵宫粉承不住夜露的重量,轻轻一颤。花瓣飘落。像一声迟到了许多年的叹息。也像一句——好。她终于知道。那不是病。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残缺。不是她比别人少了什么。是她在九岁那年,被独自留在一座没有温度的四方城里。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光,可以收下。她就学会了把所有靠近都拆解成筹码。把所有的善意都记入账簿。把所有的“想对她好”都换算成“需要偿还的债”。她不是不会爱。她只是,等一个来教她的人。——他来了。没有带账簿,没有带算盘。没有告诉她“你应该这样”“你不该那样”。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日复一日。等她接。她接了。接得很慢,很笨,很小心翼翼。他从来不催。只是在她终于握住他指尖的那一刻——轻轻笑了一下。像在说:你看,你会。:()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