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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留真(第1页)

泪终于停了。不是流干了。是流尽了。像一场下了二十六年的大雪,终于在天亮时分,收住了最后一片雪花。她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平稳,绵长,像她小时候枕在母妃膝上数过的那些节律。窗外,天快亮了。暮色与晨光交接的那一线,正从老梅的枝影间缓慢移过。宫粉的花瓣承着将落未落的夜露,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泛着极淡的、珍珠似的润泽。她没有动。他也没有。他维持着那个把她拢在怀里的姿势,手臂没有收得更紧,也没有松开。像在守一个怕惊醒的梦。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原来是这样。”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下去。他轻轻“嗯”了一声。不是问“哪样”。是告诉她:我在听。她又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本宫从前……”她顿住。想了想。“不是从前。”“是一直。”“一直以为,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片刻……”她顿了顿。“……过去了,就过去了。”——他没有说话。她也不需要他说话。她只是把那些话,一句一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像从结冰的湖底,捞一片沉了二十多年的花瓣。“母妃给本宫念书,念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本宫那时七岁,不懂什么是盼兮。”“母妃就握着本宫的手,在窗纸上画了一只眼睛。”“她说,盼兮,就是看不够的意思。”她的声音很轻。“本宫后来读过很多遍那首诗。”“每一遍都能背出下一句是什么。”“但本宫再也没有想起过,那只画在窗纸上的眼睛。”——“还有顾清宴。”“他病中那年,让人递话给本宫。”“‘暮春海棠开了,记得殿下从前说过喜欢。’”“本宫看了那封短笺,收进抽屉里。”“后来换了三个主事的人,那封信不知收到哪里去了。”“本宫没有找过。”“本宫以为,那句话——他写过了,本宫读过了,便完了。”——“还有那些人。”“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陈阁老那件氅衣。”“孙阁老颔首的那个清晨。”“本宫记得每一件事。”“本宫记得桂花糕是热的,氅衣是旧的,他颔首的弧度比春风还淡。”“本宫只是——”她停住。很久。久到她自己的呼吸,把那片从湖底捞起的、沉了二十多年的花瓣,又吹回了水里。“……本宫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留住过。”——她说完了。他依然没有动。只是那只握着她的手,轻轻收拢了一分。——窗外,晨光又亮了一点。她望着那片正从梅枝间缓慢移过的光。她忽然明白了。明白自己从前为什么是“空”的。不是没有感受。是感受来了,流过去了。像水过冰面,留不下划痕。她记得母妃画的那只眼睛,记得那只眼睛在窗纸上是朝左还是朝右,记得母妃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是偏凉还是偏暖。她记得。可她从来没有把那些——收进心里。不是不想收。是不知道可以收。她以为那些片刻,像奏折一样,阅过了,批完了,归档了,便算完成了。她不知道那些片刻,是可以被留下来的。不是锁进库房,记账落锁。是摊开掌心,放进去。收好。——她忽然想起那朵他带回的枯梅。那朵梅在她掌心里,花瓣褪尽了颜色,边缘蜷缩成焦褐的薄纸。她握着它。握了很久。从暮色握到夜深,从夜深握到天光初透。她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也没有把它“处理”成任何需要归档的文书。她只是握着。握着那朵他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的、贴着他心跳一路颠簸的、干枯的、褪色的、却固执地保持着绽放姿态的梅苞。握在掌心。像握一颗心。她第一次,把一件“过去了”的东西,留了下来。不是留在库房。是留在心里。——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笃定。“那朵梅。”“本宫还留着。”他低头看她。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碟早已开谢的梅花上。“它干了。”“花瓣一碰就要碎。”“本宫没有扔。”她顿了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本宫不知道该怎么留。”“不敢放进书里,怕压坏了。”“不敢放在妆奁里,怕和那些玉簪钗环放在一起,它觉得自己不像它们那样贵重。”“也不敢……”她没有说完。他轻轻替她说了。“不敢让云归知道殿下留着。”她轻轻点头。那点头的弧度,比窗外拂过梅枝的晨风还淡。“怕你知道了,”她轻声道,“会觉得本宫……”她没有找到那个词。他替她找到了。“会怕殿下——也把云归,当成过眼云烟。”她微微一颤。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看着她抿紧的唇。他轻轻说。“云归从前,也怕。”她抬起眼。他没有躲。“云归从前,不敢给殿下留任何东西。”“怕殿下收了,转头就忘了。”“怕殿下收进抽屉里,换三个主事的人,便不知收到哪里去了。”“怕殿下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片刻——”“却不曾为其中任何一件,动过心。”他顿了顿。“云归不是怕殿下不留。”“是怕殿下——留不住。”——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晨光一寸一寸爬上窗纸的声音。她望着他。望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没有闪躲的、坦然的、早已被她看穿的光。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淡,淡得像落在积雪上的第一缕春阳。“……你早知道。”他说。“嗯。”尾音是平的。不是“早料到”。是“一直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殿下那时候,还没有学会。”他顿了顿。“云归说了,也没有用。”——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等得起”的、笃定的、没有丝毫怨怼的模样。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也不是去抚他的眉。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心口那处——那枚墨玉棋子焐了十七年的位置——点了一下。“这里。”她说。他看着她。“装得下多少。”他想了想。“……不知道。”她看着他。他轻轻弯起唇角。“殿下给多少,云归收多少。”“殿下不给,云归便空着。”他顿了顿。“空了很多年。”她轻轻说。“……现在呢。”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看着她那被泪洗过、此刻正澄澈如初融湖水的眼眸。他轻轻说。“现在满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瓣梅花。“满了会怎样。”他说。“满了——”他顿了顿。“满了,云归便不用再怕了。”“不用怕殿下收下、转头就忘了。”“不用怕殿下把云归的信收进抽屉里、不知收到哪里去。”“不用怕殿下记得每一件事、却从不曾为其中任何一件动过心。”他看着她。看着她说。“因为殿下把云归那朵枯梅——”“留下了。”——窗外,晨光终于漫过老梅最高的枝头。将那一树宫粉,镀成一片暖融融的、流动的金。她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这世间所有她曾目送流走的风景说——“本宫从前,留不住。”“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怕留了,就会有期待。”“怕期待了,就会失望。”“怕失望了,就会疼。”她顿了顿。“……本宫怕疼。”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一颗心,跳得平稳,绵长。像她小时候枕在母妃膝上数过的那些节律。像她在无数个雷雨夜里独自听着窗外的雨、对自己说“不疼”的那些年。像她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朵枯梅、从两千七百里外一路颠簸、贴着他心跳——此刻正被她握在掌心里。她轻轻收拢手指。隔着衣料,隔着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隔着那些她终于开始相信可以留住的、具体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息呼吸的“此刻”——她把他的心,握在掌心里。像握一朵梅。像握一封信。像握这二十六年,她独自咽下去的所有、终于有了回响的——留真。:()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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