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一群孩子。有宗亲家的郡主县主,有重臣家的公子千金,有被特许入宫伴读的世家子弟。他们在春日的草坪上放纸鸢,在夏日的树荫下斗百草,在秋日的回廊里传诗笺,在冬日的暖阁中围炉烤栗子。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们。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怎么去。他们笑,她便跟着弯一弯唇角。他们闹,她便往后退一步。他们玩到忘形,纸鸢落在她脚边,为首的那个郡主仰起脸,脆生生地唤她:“殿下,帮我们捡一下可好?”她弯腰,拾起那只蝴蝶纸鸢。递过去。郡主接过,道了谢,又转身跑回那群孩子中间。纸鸢重新飞起来。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昭华殿。——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不是身份。是方式。他们哭,是因为难过。笑,是因为欢喜。靠近一个人,是因为想靠近。疏远一个人,是因为不喜欢。一切都是直接的、本能的、未经设计的。像花开,像鸟鸣,像溪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她不是。她九岁那年起,便不再这样活了。母妃去世后,她独自站在那四方城里,望着四面高墙。没有人告诉她,往哪里走。她就自己画了一张图。不是地图,是符号。她把“君臣”画成一根竖线——上者御下,下者奉上。她把“盟友”画成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偶尔交汇,永不重叠。她把“敌人”画成交叉线——不是她越过他们,便是他们越过她。她把“自己”画成一个圆。不是,不是终点。是坐标。所有线从她这里出发,所有线也回到她这里。——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张图的中心。不是骄傲。是没有人教她,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活。她用符号拆解每一次靠近,用符号预演每一次交锋,用符号计算每一次付出与回报的比例。她把整个世界,都翻译成了符号。这样,她就不用感受了。感受太疼。符号不会疼。——她在他的沉默里,轻轻开口。不是问他。是在问那张二十多年前、九岁的自己一笔一笔画下的图。“本宫从前,”她说,“以为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你用符号设计,别人也用符号回应。”“你画得越精准,赢得便越多。”她顿了顿。“本宫赢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她也不需要他说话。“本宫把母妃的去世,设计成‘必须坚强’。”“把顾清宴的七年,设计成‘权宜之计’。”“把那些递糕饼、披氅衣、颔首肯定的人,设计成‘萍水相逢’。”她的声音很轻。“本宫设计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信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梅梢移到了窗台,久到廊下那只鹦哥儿睡醒,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春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嘲讽什么。“可是本宫方才忽然想——”她顿了顿。“那些孩子。”“那些在御花园里放纸鸢、斗百草、传诗笺的孩子。”“他们活得那样直接。”“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想靠近便伸出手。”“他们不需要设计。”她垂下眼帘。“本宫从前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幸运。”“生在不必自保的人家,长在不必算计的年岁。”“本宫没有那份幸运。”“所以本宫必须学会符号。”她抬起眼。看着他。“可是——”她又顿住了。他等着。很久。她终于说出口。“……可是本宫方才忽然想。”“也许本宫和他们不同的,不是幸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是本能。”“他们拥有‘直接去活’的本能。”“本宫没有。”“本宫只有符号。”——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想她九岁那年起,一个人站在四方城里。没有母妃,没有父皇,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她“直接去活”的人。她只能自己画图。把世界翻译成符号。把靠近拆解成坐标。把自己活成那张图的中心。不是骄傲。是生存。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肯承认“我与他们不同”的、平静的、不再闪躲的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轻轻说。“殿下不是没有本能。”她微微一颤。“殿下只是——”他顿了顿。“殿下只是把本能,都用来设计符号了。”她看着他。他没有躲。“这不是残缺。”他说。“这是殿下的方式。”“别人直接活,殿下设计着活。”“别人用本能去爱,殿下用符号去懂。”“别人哭出来,殿下把眼泪咽回去,画成一张图。”他顿了顿。“没有哪一种比哪一种更好。”“只是不一样。”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理解的笃定。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你也可以这样看我。——窗外,晨光又亮了一寸。她望着那株老梅。望着枝头那些正静静开放的宫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画过的一张图。不是君臣,不是盟友,不是敌人。是她自己。她画了一个圆。圆的中心,是一道很细很细的、她自己都几乎看不清的裂缝。她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她只是把它画在那里。从来没有填过。——此刻她忽然知道了。那道裂缝,是她在设计这一切之前——就已经等在这里的东西。不是本能。不是符号。是她还没有学会任何设计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原始的、属于“沈青崖”这个人的——空。她曾以为那是残缺。此刻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北境风雪里跋涉归来、此刻正倒映着她与梅影的眼眸。她忽然想。也许那不是残缺。那是她为自己留的门。等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符号解读,便愿意走进来。——他走进来了。没有带她的图,没有问坐标,没有计算任何得失比例。他只是把手伸过来。等她接。她接了。接得很慢,很笨,很小心翼翼。他从来不催。只是在她终于握住他指尖的那一刻——轻轻笑了一下。像在说:你看,你的门,是给自己留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道画了二十六年的裂缝说——“本宫从前以为,会用符号设计人生,是本宫比他们强的地方。”她顿了顿。“后来本宫又以为,这是本宫比他们残缺的地方。”她看着他。“可是本宫方才忽然想——”她轻轻弯起唇角。“也许这两样,都不是。”他等着。她轻轻说。“这是本宫。”“本宫的方式。”“本宫不需要变成他们那样直接活的人。”“本宫只需要——”她顿了顿。“学会用符号,设计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澄澈的、笃定的、不再与任何人比较的光。他忽然知道。她走出来了。不是从他怀里。是从那张画了二十六年的图里。她不再问“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她不再把“用符号设计”当成骄傲或残缺。她只是把它,认成了自己。——他轻轻握紧她的手。“殿下想设计成什么样的人?”她想了想。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那些正静静开放的、不知为谁而开的宫粉。她轻轻开口。“……会哭的人。”她说。“会留一朵枯梅在掌心的人。”“会在茶凉了之后,不换,就那么捧着等的人。”“会写‘归时可赏’——然后真的等到那个人回来赏的人。”她顿了顿。“会……”她没有说完。他替她说了。“……会爱人的。”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她与梅影的眼眸。她轻轻点头。那点头的弧度,比窗外拂过梅枝的晨风还淡。但她点了。——窗外,晨光终于漫过老梅最高的枝头。将那一树宫粉,镀成一片暖融融的、流动的金。她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张画了二十六年的图、那道留了二十六年的门、那个等了二十六年的自己说——“本宫从前,用符号设计一切。”“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残缺。”“是因为本宫只有这个。”她顿了顿。“现在本宫有你了。”他看着她。她轻轻弯起唇角。“所以本宫可以用符号——”她顿了顿。“设计别的了。”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翘着。像在说:你设计,我帮你画线。——她忽然轻轻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矜持的、浅淡的笑。是那种——像终于把一张画了二十六年的旧图揉成纸团、扔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化成一缕青烟、从窗缝里飘出去——然后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饱了墨。落下的第一笔,不再是从她自己出发。是从他。从“我们”。从这间暖阁、这株老梅、这盏尚未凉透的茶。从此刻。她落笔。没有坐标,没有比例,没有任何需要计算的得失。她只是画。画一道门。门开着。门里有人。灯亮着。——那是她的新图。她给自己设计的,余生的路。:()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