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看烟花。不是看,是读。读它的规格——几层花,几色焰,几响雷。大典用九层,万寿用七层,节庆用五层。多一层是逾制,少一层是简慢。她一眼扫过去,便知今夜是贺捷,还是迎春,还是那一年皇兄心情好,额外赏了臣工一场。读它的工艺——此起彼落的是“连珠”,冲天而啸的是“炮打灯”,开到一半忽然转色的是“锦上添花”。江南的匠人擅做软焰,开得慢,谢得也慢,像女子徐徐铺开裙裾。京城的匠人爱做硬焰,声如惊雷,炸得又高又烈,转瞬即逝。读它的寓意——红是祥瑞,金是富贵,绿是平安,蓝是圣德。那一年母妃病重,宫人在殿外放了一夜的蓝焰,说“宸”字本就与天象相关,定能佑娘娘安康。她立在窗边,数了一夜。数到天快亮时,蓝焰停了。母妃也停了。——她从此不看蓝色烟花。不是不看。是看了,也读不出任何意思了。那蓝只是蓝。空荡荡的蓝。像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她后来看过很多烟花。万寿节、除夕夜、太后千秋、太子诞辰。每一场都有她的位置,每一场她都在。她站在那里,仪态端方,面容平静。像一幅画。画里的人看烟花。画外的人看画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在读。读规格,读工艺,读寓意。读完了,烟花就结束了。像批完一本奏折,合上,搁在左手边。然后等下一本。——此刻。她站在暖阁外的廊下。不是奉旨观礼,不是皇室仪典。只是他说:“今夜城南有烟火会,民间的,不逾制,也不隆重。”他说这话时,尾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看见他眼底那簇小心翼翼的火。——他想带她去看。她答应了。廊下没有宫人。他替她系好那件玄青氅衣的系带,系得很慢,很轻,像怕勒着她。她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望着廊外那株老梅。梅谢尽了。枝头只剩下新发的、嫩绿的叶芽。——第一声炮响。她没有动。第二声,第三声。城南的方向,一簇金红的光团缓缓升空,在沉沉的暮蓝天幕里炸开——不是硬焰,不是软焰。是那种开得慢、谢得也慢、像有人在天上用金粉一笔一笔描画的烟花。她没有读。没有数它有几层。没有辨它是连珠还是锦上添花。没有想这金红是祥瑞还是富贵。她只是——看着。那团金红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看清它每一道流光的走向,久到它的余烬像星屑一样缓缓飘落、消失在城南那一片万家灯火里。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好看。”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侧过脸,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追着那片已经散尽的流光。她不知道自己的唇角是弯着的。他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第二朵。是蓝。不是那种仪典常用的、澄净如宝石的圣德蓝。是深蓝。像子时的夜空,像不见月不见星的深海,像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她微微一颤。他感到了。他没有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看着那朵蓝。看着它在夜空中绽开、铺满、停留、消散。她一直看着。看到最后一缕蓝光沉进地平线。然后她轻轻开口。“……母妃以前说,蓝色是天的颜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圣德,不是祥瑞。”“是天的颜色。”“天在那里,所以蓝色在那里。”她顿了顿。“本宫从前不懂。”“本宫以为她是在讲烟花。”她望着夜空。那里已经没有蓝了。只有一片沉沉的、正在被新的金红映亮的暮蓝。“……她是在讲活着。”“天在那里。”“蓝色就在那里。”“母妃在那里。”“所以本宫——”她没有说完。他轻轻替她说了。“……殿下在那里。”她轻轻点头。那点头的弧度,比廊外梅枝上新发的叶芽还轻。——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金,红,紫,绿,银。她没有再读。没有数,没有辨,没有想任何意义。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光团升起、绽放、停留、消散。看着那些余烬像星屑一样飘落,落在城南那片她从未踏足、此刻却觉得无比亲近的万家灯火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看着身边的人。他一直在看她。她其实知道。从第一朵烟花升空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他怕她冷。怕她被蓝焰惊着。怕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怕她忽然说“回吧”。她一直没有说回。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手在他掌心里。肩偶尔擦过他的袖口。她一直没有看他。不是不想看。是舍不得。舍不得把眼睛从这片烟火上移开。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烟花。不是读。是看。是把自己放进去,让那些光落进眼睛里,让那些声震进胸腔里,让那些转瞬即逝的绚烂——不必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此刻在这里,便已足够。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握了多久。她只知道,当最后一朵烟花散尽,城南的天边只剩下淡淡的、正在熄灭的银灰色余烬时——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瓣梅花。“……原来是这样。”她说。他没有问“哪样”。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是平的。像在说:我知道。——她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被烟火余光映亮的眉眼,看着他鬓边那缕不知何时又垂落的碎发,看着他因在北境赶路太久而至今未褪的眼下青影。她轻轻开口。“本宫从前,把什么都读成符号。”“母妃的爱,是‘养育之恩’。”“顾清宴的七年,是‘权宜之计’。”“那些人的善意,是‘萍水相逢’。”“烟花是规制、工艺、寓意。”“你是——”她顿住。他等着。她没有说。她只是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翻转。掌心贴掌心。手指慢慢收拢。然后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最后一丝烟火余烬的眼眸。她轻轻说。“你是第一个,本宫没有读过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画过一张图。图的中心,是一个圆。圆的中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把它画在那里。从来没有填过。此刻她忽然知道。那道裂缝,不是等她去填。是等她去看。看裂缝外面,有什么。——有光。有烟火的余烬。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看了她一整夜。有这世间所有她曾读过、却从未真正看过的——活着本身。——她轻轻闭上眼睛。耳边还有烟火遥远的回响。手心还有他掌心的温度。眼底还有那片沉入地平线的、母妃说的“天的颜色”。她不是从符号里走出来了。她是把符号,还给了符号。把活着,还给了活着。把沈青崖——还给了自己。:()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