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不是今天才想起。那夜一直在那里,像冰棺里陈阁老安详的脸,像顾宴清每年暮春寄来的“海棠开了”,像那碟她从未回应的、从北境带回来的枯梅。一直在那里。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发生过的事”来回忆。——她把它当作“完成的任务”。——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九。钦天监择的大吉之日,宜嫁娶,宜祭祀,宜会友。红绸从公主府一路铺到宣平侯府,绵延十里。皇兄赐的“肃雍”匾额悬在正堂,墨迹未干。朝臣们递的贺表堆满了礼部三间库房。她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嫁衣,端坐于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之上。冠太重了。九翟四凤,金累丝嵌红宝。她端坐了一个时辰,脖颈已有些僵。没有人问她累不累。喜娘不会问,宫人不会问,满堂宾客更不会问。她们只说:殿下今日真美。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被脂粉修饰得无懈可击的脸。她想:原来这就是美。——顾宴清是被小厮搀扶着进来的。她那时不知道他病得这样重。礼部呈上来的驸马脉案,她看过。太医署的批注写着“旧伤未愈,宜静养”。她批了“可”。她以为“旧伤未愈”是他在北境征战那几年落下的寒毒,入春便会发作,将养些时日便好。她不知道“旧伤未愈”的意思是——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疼。她不知道他被小厮搀扶进喜堂时,为了不让她难堪,硬是撑着独自走完了最后三丈。她不知道他与她行三拜礼时,额角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的领口。她不知道。她只是按仪注站在那里。等着仪式完成。——合卺酒。他端起酒杯时,手在抖。她看见了。她以为那是紧张。——她没有问。她只是接过酒杯,与他对饮。酒是苦的。她咽下去,没有皱眉。喜娘说:夫妻交杯,同甘共苦。她想:这杯酒的任务完成了。——喜娘与宫人终于退尽。红烛高烧,满室寂静。她端坐在床沿,望着那两簇跳动的烛火。顾宴清靠在对面的椅子里,面色潮红,气息不稳。他也在望着那烛火。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轻轻说。“殿下。”她看他。他望着烛火,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窗棂上那一片尚未融尽的残雪。“臣……”他顿了一下。“……臣不知该如何称呼殿下。”她等着。他垂下眼帘。“称殿下,太远。”“称夫人,太僭越。”他顿了顿。“……臣还没有想好。”她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被烛火映成浅金色的侧脸,看着他搁在膝上那只微微蜷起的手。她忽然想:他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疼。不是伤口疼。是怕。怕说错了,她恼。怕说对了,她不接。她看着他那只蜷起的手。她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夜他们各自和衣而卧。他睡在榻上,她睡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紫檀屏风,屏风上刻着百子图,是太后赐的。她一夜未眠。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她在想明日要见的几位阁老、后日要批的那批折子、春汛将至、漕运该提前调度。她躺在铺满花生桂圆的被褥上。没有想他。没有想这间洞房里那个与她刚刚结为夫妻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望着那扇屏风发呆。没有想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渴。会不会在某个辗转反侧的瞬间,也想开口问一句——殿下,你觉得我们这样,算夫妻吗?她没有想。她只是躺着。等天亮。——后来她才知道。那夜他没有合眼。他靠在榻上,对着那扇百子屏风,看了一夜。不是看屏风上的百子图。是看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投在屏风上的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红烛烧尽,烛泪凝成两座小山。他没有开口唤她。他怕惊动那影子。怕它一动,就不在那里了。——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老梅已谢尽,新发的叶芽嫩绿如洗。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不是顾宴清信里写的那株海棠。是他的。是从北境带回来的、贴在他心口、两千七百里、第一百零七遍。她垂下眼帘。望着那朵枯梅。望着它褪尽颜色的、边缘蜷缩成焦褐薄纸的花瓣。她忽然轻轻开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端坐于喜床之上、望着红烛发呆的自己说——“……你没有问过他。”谢云归没有问“谁”。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她顿了顿。“你穿着那身九翟四凤的嫁衣,脖颈僵了,没有说。”“你看见他端酒杯的手在抖,没有问。”“他告诉你‘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称呼你,你没有接。”“他靠在榻上,望着你的影子看了一夜。”“你躺着,想漕运,想阁老,想春汛——”“没有想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知道他在疼。”“你不知道他一夜未眠。”“你不知道他望着屏风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等了一夜。”“等天亮。”“等天亮之后,你们就可以不用共处一室了。”“等天亮之后,他就不用再想那个问题——”“到底该怎么称呼你。”她垂下眼帘。那朵枯梅在她掌心,边缘的碎屑轻轻落下来。她没有躲。只是将那朵梅,又握紧了一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那是‘合作愉快’。”“你以为那是‘两清了’。”“你以为他递来的那封空白和离折子,是体面。”她顿了顿。“……你不知道那是他怕你困在这桩婚事里。”“怕你哪一天遇见了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却发现自己身上还绑着他这条无用的锁链。”“怕你开口时,会难堪。”“所以他先递了刀。”——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二十六年前不知道。”“你五年前也不知道。”“你去年站在宣平侯府听竹轩里,他说‘殿下不该被这一纸婚书绊住’——”“你那一刻在想什么?”她没有说下去。窗外,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她低下头。将那朵枯梅,抵在自己额前。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轻轻说。“……本宫在想。”“这七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呼吸里那一丝极力压制的、细如弦丝的颤。他看着她。看着她将那朵枯梅抵在额前。看着她阖上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淡淡的、湿润的影。他忽然想起清江浦那个暴雨夜。她走下台阶。她伸出手。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他那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刻他知道了。她在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等。等她自己走过来。——他轻轻开口。“殿下。”她没有抬头。他把手伸过去。不是去取她额前那朵枯梅。是轻轻覆在她握梅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覆着。等她。——很久。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独自躺在铺满花生桂圆被褥上的自己说——“本宫从前,不知道什么是残忍。”她顿了顿。“……现在知道了。”——窗外,暮色渐渐漫上窗棂。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那对烧尽的红烛,已在二十六年前的深夜里化为两座凝固的烛山。没有人知道那靖安侯府的听竹轩里,有一个病弱的年轻人,望着屏风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想了一夜——她的名字,该放在他心口的哪个位置。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于是他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封空白和离折子一起。等她来取。——她等了很多年。他也等了。只是她等的是“两清”。他等的是“你来”。——此刻她终于知道。原来那不是“合作愉快”。那是另一个人,用他全部的生命——替她留着那扇门。门一直开着。只是她从来没有回头。:()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