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道极细的、淬了冰的针,从后脊刺入。她正在望着窗外那株梅。梅谢尽了,叶芽新发,嫩绿得像刚从梦里醒来的、不知道人世疾苦的少年。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他的。她的思绪不知怎么飘回了二十六年前。那间铺满花生桂圆的喜房。那对高烧的红烛。那道一动不动的、映在百子屏风上的影子。——然后她忽然想:如果是他呢?如果是谢云归。如果那夜穿着九翟四凤嫁衣的人是他。如果那夜被小厮搀扶着行礼、饮合卺酒时手抖得端不稳杯盏的人是他。如果那夜他靠在榻上,望着屏风上她一动不动的影子,想了一夜“该怎么称呼她”。她忽然打了个寒噤。——她想起他等她的那些年。想起清江浦暴雨夜,他跪在泥泞里,把自己剖成一片一片。想起他从北境回来,第一句问的是“梅还在吗”。想起他把那朵枯梅系在腰间,贴着心口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想起他每一次尾音下坠的“殿下”。——如果那夜是他。如果那夜他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嫁衣,端坐于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之上。如果那夜她站在他身侧,与他行三拜礼、饮合卺酒,然后退到屏风另一边,一夜未眠。一夜未眠,想的是春汛、漕运、明日要见的阁老。——没有想他。她会怎样?她不敢想。——窗纸上的光忽然变得刺眼。她垂下眼帘。那朵枯梅在她掌心,边缘的碎屑轻轻落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同一套尺子量所有人。母妃爱她。她把那量成“本能”。顾清宴善待她。她把那量成“合作”。陈阁老披氅衣。她把那量成“怜悯”。孙阁老颔首。她把那量成“礼数”。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她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把那量成“本分”。她量了二十六年。量得很准。准到每一份善意都可以被放进合适的格子、贴上合适的标签、折算成合适的债务。——准到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她一直以为那是在说“你要好好活着”。——会不会那是在说“娘舍不得你”?会不会那是在说“娘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会不会那是在说“你以后遇见喜欢的人,要告诉他”?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母妃已经不在了。她再也问不了了。——顾清宴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在说“今年春天到了”。——会不会那是在说“我窗前的海棠开了,你有没有来看过”?会不会那是在说“我可能等不到明年春天了”?会不会那是在说“殿下,海棠开了,我想你了”?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写给她的那五封信,至今还收在她库房的箱笼里。她一封都没有回过。——陈阁老夤夜入宫、披衣而别。她一直以为那是在说“老臣怜惜幼主”。——会不会那是在说“我也有个女儿,和你一般大,夭折了”?会不会那是在说“看见你跪在那里,我走不动”?会不会那是在说“孩子,今夜不是一个人”?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甚至不知道他女儿叫什么名字。——孙阁老被她当众驳倒、在廊下对她颔首。她一直以为那是在说“后生可畏”。——会不会那是在说“我年轻时也这样”?会不会那是在说“你是对的”?会不会那是在说“不必怕”?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她一直以为那是在说“奴才讨好主子”。——会不会那是在说“殿下一个人蹲在那里,是不是也没有朋友”?会不会那是在说“这糕饼是我娘给我做的,还剩半块,殿下尝尝”?会不会那是在说“我叫什么名字,殿下想知道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甚至没有问过,他后来去了哪里。——她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清醒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做出选择之前,都像她一样,把利弊得失在脑子里过一遍、把投入产出折算清楚、把退路备好。顾清宴娶她,是因为顾氏需要公主府的庇护。顾清宴等五年,是因为病中别无他事。顾清宴递那封空白和离折子,是因为体面。——这是她算出来的。她算了七年。,!算得很清楚。清楚到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娶她的时候,也是怕的。怕她不答应,怕她答应了却只是利用,怕她利用完了就走。他等五年的时候,也是盼的。盼她来,盼她回信,盼她哪一天推开听竹轩的门,说一句“本宫路过”。他递那封空白和离折子的时候,也是疼的。不是伤口疼。是怕她开口时难堪。怕她对着一个将死之人说“我们和离吧”,她会觉得自己残忍。所以他先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以为他只是“温柔”。温柔地合作,温柔地等待,温柔地放手。——她不知道温柔也可以是一种隐忍。不知道隐忍也可以是一种刀尖向内。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疼了一夜之后,第二天用最平稳的声线说:“殿下,清宴无事。”——如果他是谢云归呢?如果那夜穿着嫁衣、端坐于喜床之上、望着屏风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想了一夜“该怎么称呼她”的人——是谢云归呢?她忽然想起他清江浦暴雨夜里说的那句话。“殿下若觉得云归连做一把刀都不配——”“随时可以弃了。”她那时以为他在剖白。此刻她忽然懂了。那不是剖白。那是他已经把刀递出去太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多到他开始习惯——习惯收下的人只是收下,用完便走。习惯自己只是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没有名字的工具。习惯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的眼眶忽然烫得厉害。不是为他。是为那些她以为“清醒”的人。为那些她从未问过“你疼不疼”的人。为那些她收下了所有善意、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给她的人。——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本宫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棋手。”“自己落子,自己承担。”“输了不怨,赢了不必谢。”她顿了顿。“本宫以为顾清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为他知道这桩婚事是合作,知道本宫不会去听竹轩,知道那五年的信本宫一封都不会回。”“以为他知道,所以他不怨。”她的声音有些哑。“……本宫以为他‘温柔’。”“温柔就不疼。”“温柔就看得开。”“温柔就可以把七年当作一阵风,风吹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她低下头。那朵枯梅在她掌心,边缘的碎屑已经落尽了。只剩下一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却还固执地保持着绽放姿态的花萼。她望着它。轻轻说。“……本宫不知道。”“不知道温柔的人,也是会疼的。”——暖阁里很静。窗外,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抿紧的唇,看着她握梅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他轻轻开口。“殿下。”她没有抬头。他把手伸过去。没有去取她掌心那朵枯梅。只是将自己那枚系着枯梅的墨玉棋子,从腰间解下。轻轻放进她另一只摊开的掌心。她微微一颤。他望着她。望着她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他轻轻说。“云归不知道顾驸马在想什么。”她抬起眼。他望着她。望着她那泛红的眼尾。他轻轻说。“云归只知道——”“等殿下的时候。”“每一息,都疼。”“不是殿下让云归疼。”“是云归自己——”他顿了顿。“想殿下。”——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闪躲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想”也会疼。原来“温柔”也可以是一种不说出口的疼。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等。那些她以为“清醒”的人——顾清宴,陈阁老,孙阁老,那个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小太监——他们也在等。等她问一句“你在想什么”。等她问一句“你疼不疼”。等她问一句——“你为什么对我好”。——她等了二十六年。没有等到答案。——不是没有答案。是她从来没有问过。——窗外,暮色渐渐漫上窗棂。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她望着掌心那两朵枯梅。一朵是他的。一朵是他替她系在墨玉棋子上、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她掌心的。她轻轻收拢手指。把它们握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她在想。想顾清宴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时,窗外是不是也有一株梅。想他写“不知殿下何时得闲”时,笔尖停了多久。想他等那封永远等不到的回信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把一朵枯梅,贴在离心跳最近的地方。——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但她终于开始问自己。问那个二十六年前、端坐于喜床之上、望着红烛发呆的自己。——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她没有答案。她只是记得,那夜红烛烧尽时,窗外天快亮了。她起身,换了朝服。去御书房批折子。:()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