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很久。不是想自己错了没有。是想——她为什么从来没有觉得那些“好”,是足够好的。——顾清宴等了她五年。每年暮春一封短信,写得克制、得体、不让她有任何负担。病榻上口述那封“不知殿下何时得闲”时,他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收到信的那一刻,会轻轻叹一口气。也许她会想:他又等了。也许她会想:我该去看看他。也许——他不敢想太多。他怕想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在她面前露出痕迹。他不愿意让她看见那些痕迹。所以他只写五个字。海棠开了。——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漫长得像五年时光的思念,都压进那五个字里。他以为她看得见。她看见了。她收进抽屉。她没有回。——不是因为她无情。是因为——那五个字,太浅了。不是他的错。是他的深度,只有那么深。他以为“海棠开了”是情诗。他以为等待五年是忠贞。他以为把空白和离折子递到她案头,是温柔。——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有人看见她站在冰棺前,不是问“殿下何时回宫”,而是问“殿下在想什么”。她要的是有人把她的枯梅系在腰间,贴着心口,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她要的是有人在她说了“不还了”之后,只是轻轻“嗯”一声。不是“多谢殿下”。不是“云归惶恐”。不是任何一句得体的话。只是一个“嗯”。尾音翘着。像在说:云归知道了。云归收下了。云归很高兴。——这些,顾清宴给不了。不是他不想给。是他不知道她要的是这些。他活在他自己的深度里。那深度,足够做一个好驸马、好盟友、好人。——不够做她想要的那种人。——她没有怪过他。她只是……不满足。她收下那五年的信。一封一封,收进抽屉。她没有回。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能回“海棠开了,本宫知道了”——那太薄了。她也不能回“五年了,你怎么还在等”——那太残忍了。她更不能回“其实本宫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你这种”——那太傲慢了。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收下。沉默地锁进抽屉。沉默地告诉自己:这已经很好了。——她以为自己只是“不满足”。她不知道,那叫“深度不对等”。——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是不是我太苛刻了?是不是别人给七分,我非要九分?是不是我根本不懂珍惜?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此刻她忽然有答案了。不是她苛刻。是她从一开始,就在找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直到遇见谢云归。她才知道,原来有人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不是看见长公主,不是看见棋子,不是看见“需要接近的目标”。是看见她坐在高台抚琴,清冷如孤月。是看见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阴影。是看见她指尖拂过琴弦时,微微一顿的那一息。——他在那一刻,已经潜到了她所在的深度。不是游过去的。不是学来的。不是用五年、十年、二十年慢慢靠近的。是他原本就住在那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她自己都不敢潜下去的水域。他住了一辈子。——她终于想明白了。顾清宴没有错。他很好。他的五年等待是真的,他的克制体面是真的,他的空白和离折子是真的。他只是……潜不了那么深。他的善意像投进水里的石子,咚一声,沉到一定深度,便停住了。她等在那里。等那颗石子继续往下沉。它没有。它停住了。不是它不想。是它只能沉到那里。——她不是“不满足”。她是两条不同深度的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相遇。他的河水,汇入她的。然后被稀释了。她接不住他给的那些——不是嫌少,是嫌浅。她不知道该拿那些浅的东西怎么办。收下,她无法回馈同等深度的东西。不收,又显得无情。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收进抽屉。沉默地锁起来。沉默地告诉自己:这已经是别人能给的全部了。——然后,继续一个人,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以为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以为这片深度,是她的诅咒。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潜下来。——然后雪夜宫宴。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他站在岸上。她已经感觉到。他准备跳下来了。——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老梅的叶芽在晨光里嫩绿如洗。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他系在腰间那枚墨玉棋子的绦绳,已经被她系得结结实实。她望着那枚棋子。望着那朵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的、褪尽颜色的枯梅。她轻轻开口。“本宫从前以为……”她顿了顿。“是别人不够好。”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朵枯梅上,落在那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固执地挺立着的花萼上。她轻轻说。“现在本宫知道了。”“不是别人不够好。”“是本宫——”她顿了顿。“……太深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那抿紧的唇。他轻轻开口。“殿下是深。”她抬起眼。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自我怀疑的、平静的、澄澈的光。他轻轻说。“云归也是。”——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你看我们多配”的得意。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她的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你也是。原来你不是游下来的。原来你一直住在那里。原来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从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她轻轻开口。“顾清宴不是不够好。”他等着。她望着那朵枯梅。望着它那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固执地挺立着的花萼。她轻轻说。“他只是——”她顿了顿。“不够深。”——她没有说“他无能”。她没有说“他有选择”。她只是说:不够深。不是贬低。是陈述。像在说:这条河,只能灌溉到膝盖。而我要的,是淹没头顶。——他看着她。看着她那终于不再用“苛刻”“冷漠”“无情”自我审判的、平静的眉眼。他轻轻开口。“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他轻轻说。“云归从前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偏执,太贪心,太不知足。”“别人给一点,云归想要全部。”“别人在岸上招手,云归想要他们跳下来。”他顿了顿。“……后来云归遇见殿下。”“云归才知道。”“不是云归贪心。”“是云归一直住在水里。”——她看着他。看着他说“是云归一直住在水里”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替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不是她苛刻。不是她冷漠。不是她不懂珍惜。是她一直住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里。那些在岸上招手的人,很好。他们的善意是真的,等待是真的,付出是真的。——他们只是不肯跳下来。不是不肯。是不能。他们没有那片水域。他们不知道住在水里是什么感觉。他们以为招手就够了。她不能怪他们。她只是……不能为了回应他们的招手,游回岸上。——她轻轻开口。“本宫从前以为。”“这片水,是诅咒。”他看着她。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那些新发的、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的叶芽。她轻轻说。“本宫以为,是水太深了。”“没有人会来。”“所以本宫不怪那些不跳下来的人。”“本宫只是——”她顿了顿。“……一个人住着。”——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唇角。他轻轻开口。“殿下。”她侧过脸,看他。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孤独的、澄澈的、倒映着他自己的光。他轻轻说。“云归跳下来了。”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他轻轻说。“云归一直住在水里。”,!“只是不知道殿下也在这里。”——她看着他。看着他说“不知道殿下也在这里”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终于找到你”的得意。只是陈述。像在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我住了二十四年,你住了二十六年。原来我们之间,隔的不是距离。是不知道对方也在。——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她太深。是他们都太浅。原来不是他太偏执。是他也住在这里。原来这片她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潜入的水域——他早就住在这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开口喊她。——她轻轻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说。”他看着她。他想了想。“……怕殿下觉得云归疯了。”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他轻轻说。“一个人住在水里。”“已经是疯子了。”“两个疯子住在一起——”他顿了顿。“云归怕殿下不肯认。”——她看着他。看着他说“怕殿下不肯认”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委屈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傻子。原来你怕这个。原来你怕的不是我不会来。是我不肯认。——她轻轻开口。“谢云归。”“嗯。”“本宫认了。”他看着她。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北境风雪里跋涉回来、此刻正倒映着她与晨光的眼眸。她轻轻说。“本宫是疯子。”“你也疯了。”“这片水里——”她顿了顿。“……有两个疯子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窗外,晨光铺满廊下。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鹦哥儿醒了。它歪着脑袋,往暖阁里望了一眼。没有喊“春安”。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望着那两道交叠的、在晨光里融成一片的影子。:()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