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家新开的铺子。不是书局,不是茶坊,不是任何谢云归能预料她会驻足的地方。是投壶铺。——对,就是那种街头巷尾、贩夫走卒、连十来岁孩童都能玩上几手的投壶铺。沈青崖站在门口,皂靴的尖轻轻点着门槛。她今日着了身鸦青色的骑装,窄袖束腰,衬得身段格外利落。长发没有挽髻,只松松系了根同色的发带,垂在肩侧。那支点翠雀羽簪换成了寻常银簪,簪头是一朵极简的、半开的兰。她这副扮相,不仔细看,还当是哪家武官的女儿出来闲逛。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还捧着方才路过糖铺时,她随口说“这个看起来不错”、他便买下的那包桂花糖。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他更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殿下……”“嘘。”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的气声,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她望着铺子里。铺子不大,三间打通的门面,中央摆着六只铜壶,壶口细窄,壶耳高悬。几个年轻人正轮流投掷,竹矢在空中划过弧线,叮当落进壶中,激起一片喝彩。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偏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本宫从前,没玩过这个。”他一怔。她继续说。“不是不会。”“是从前觉得,这是闲人的消遣。”她顿了顿。“……现在想试试。”——谢云归花了三息时间,消化“长公主殿下要当街投壶”这件事。然后他开口。“臣去换铜钱。”尾音是平的。像在禀报“臣去批折子”。沈青崖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铜钱换好了。二十文,十矢。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这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姑娘,往壶前一站,明明衣着简素,却有种让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气势。他搓着手,陪笑道:“娘子好身段,想必是练过的。小店规矩,投中壶耳者,赠糕饼一碟;投中三矢者,赠锦囊一枚;若能连中五矢——”他顿了顿,笑得更殷勤些。“小店这面赤金走龙旗,便归娘子了。”墙上确实悬着一面小旗。巴掌大的锦缎,绣着一尾金线走龙,龙须用了极细的红丝,腾云之势栩栩如生。谢云归看了一眼那面旗。又看了一眼她。她望着那面旗。没有说想要。也没有说不想要。她只是从箭筒里拈起第一支竹矢。——投壶这游戏,说难不难。壶口宽不过三指,壶耳更是只容一矢直入。寻常人十矢能中二三,已是好手。沈青崖拈着那支竹矢,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极轻,极慢。她从前看人投过。御宴上,宗室子弟们玩这个,她从不参与,只是坐在上首,端一盏茶,淡淡看着。那时她觉得这游戏无趣。此刻她拈着这支矢。忽然明白,无趣的不是游戏。是无趣的自己。——第一矢。脱手。竹矢在半空划过一道极干净的弧。叮——正中壶耳。掌柜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望过来。她没理。拈起第二矢。又是壶耳。第三矢。壶耳。第四矢。还是壶耳。铺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第五矢拈起时,谢云归看见她的腕子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她在计算。计算角度,计算力道,计算这面赤金走龙旗离她还有多远。——她不是在玩。她是在攻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听见了。矢在半空滞了一瞬。落下去。叮。壶耳。——第五矢落定。满堂寂静。掌柜张着嘴,望着那面还悬在墙上的旗,又望着眼前这位神色淡淡的年轻娘子。二十文,五矢,连中壶耳。他在城南开了十二年投壶铺。没见过这样的。“……娘子,”他干咽了一口,“这旗……”沈青崖把第五支矢放回箭筒。“先寄着。”她说。尾音是平的。像在说:本宫改日来取。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亲自去后堂取糕饼和锦囊。——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握过五支矢的手。他看见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他没有问。只是把那包桂花糖打开,拈出一颗,放进她掌心。糖是琥珀色的,裹着薄薄的糯米纸。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然后送入口中。,!——第六矢。脱手。这一次没有中壶耳。甚至连壶口都没有碰着。竹矢擦着铜壶边缘,叮叮当当滚出去,落在青砖地上。她望着那支滚远的矢。没有懊恼。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手酸了。”她说。——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那弯起的唇角。他忽然想起清江浦那个暴雨夜,她走下台阶,雨水从她下颌滴落。他想起她批完折子,靠在椅背上,揉着额角说“今日事多”。他想起她在江州那条窄巷里,走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他想起她方才拈着第五支矢时,腕子那一瞬间的停顿。——她在玩。不是攻克。是玩。她从来没有玩过。二十六年前没有。十六年前没有。六年前也没有。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城墙上没有秋千架,没有纸鸢线,没有孩童蹲在池边看锦鲤时攥着的那半块糕饼。此刻她站在城南这间投壶铺里。手酸了。矢滚远了。她弯着唇角。——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不是为她难过。是为她——终于会玩了。——“谢云归。”他回过神。她把第七支矢放进他掌心。“你来。”——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支竹矢。他也会。他当然会。江州那间偏院隔壁,有个老篾匠,每年端午在巷口摆投壶摊,三文钱十矢。他没钱,蹲在旁边看,一看一个下午。老篾匠后来送了他三支旧矢。他舍不得投,藏在床头瓦罐里。那年冬天太冷,他把那三支矢劈了,烧火。——他拈起那支矢。没有计算。没有停顿。只是抬起手腕——矢落。叮。壶口。——不是壶耳。是壶口。最寻常、最朴实、最不会出错的落点。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箭筒里取出第八支矢。放进他掌心。他投。叮。壶口。第九支。叮。壶口。第十支。叮。壶口。——十矢终了。他手里空了。她望着那六只铜壶。望着壶口里那几支安静躺着的竹矢。她轻轻说。“你怎么不投壶耳。”他把掌心摊开给她看。没有理由。只是掌心朝上。等下一支矢。——她看了他的手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放矢。是把那颗已经化完的桂花糖的糯米纸,从他掌心拈起来。放进自己袖中。——掌柜捧着糕饼和锦囊出来时,铺子里已经没有那两个人的影子了。桌上搁着二十文铜钱,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桂花糖。他追出门去。巷子很长,暮色正从檐角滑下来。远处,两道影子并肩走得很慢。他望着那道鸦青色的背影。她似乎在笑。他身旁那个年轻人微微侧着头,望着她。——掌柜低头,看着手里那面没送出去的赤金走龙旗。忽然觉得。那旗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惜。——巷口。糖铺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娘子,今日桂花糖可好?”沈青崖停下脚步。“还有吗。”“有有有,今早新做的,还剩半斤——”她看了一眼谢云归。他摸向钱袋。她说。“本宫自己付。”他把手收回去。她从袖中摸出那二十文投壶剩下的铜钱。数了十二文。放在摊上。接过那包桂花糖。——他走在她身侧。没有问“殿下为何要自己付”。没有问“殿下:()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