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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停战(第1页)

回京后第七日。沈青崖在暖阁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批折子。没有见幕僚。没有拆任何一封盖着朱印的公文。茯苓进来添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看见殿下倚在那张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上,手里攥着那朵枯梅。殿下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梅枝上的叶芽比离京前又密了些,嫩绿攒成一片茸茸的雾。茯苓不敢问。殿下从前不是这样的。殿下从前批折子,朱笔悬空三寸,落下去从不需要犹豫。殿下从前见幕僚,一盏茶凉透之前,能把三路暗线的调动说完。殿下从前——茯苓悄悄抬眼。殿下在笑。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唇角弯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想起了什么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四月江州那碗酒酿圆子里的桂花。茯苓轻轻退了出去。——沈青崖不知道茯苓进来过。她只是望着那株梅。望着那些在她离开的七日里自顾自长出来的新叶。她忽然想。原来朝堂没有她,也是会自己转的。皇兄的折子有人批,北境的军报有人递,漕运的船不会因为她不在就沉在清江浦。——她不在的时候,没有人打仗。仗是她自己要打的。是她以为不打就会掉下去。是她打了十六年,打到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状态叫“停战”。不是投降。不是认输。是把剑收进鞘里,放在架格上。然后坐一会儿。喝一盏茶。等凉。——她试着在脑海里推演漕运总督衙门下一任的人选。推了三息。推不下去了。不是忘了那些人的履历、派系、靠山。是忽然觉得——不想推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不想”也可以。——她试着想那些还没有收网的暗线、还没有清理的积弊、还没有钉下去的界碑。想了半刻钟。那些她曾经熟稔至极的、像棋谱一样刻在脑子里的版图——忽然变成了灰。不是消失。是变轻了。轻到她不想再用手去按住它们。她任由它们飘在那里。没有落子。也没有散。只是飘着。像窗外的叶芽,自顾自地长在那里。——她不知道这叫“放下”。她只知道,脑子里终于没有人在和她打仗了。那些她以为必须击败的对手——贪官、权臣、旧制、祖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不是被她击败的。是他们自己退场的。她站在空荡荡的战场上,望着四野无人。剑还握在手里。——没有人需要她出剑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很久以前,顾清宴病中还清醒的时候,问过她一句话。“殿下把那些人扳倒了,然后呢?”她那时没有听懂。她说:“然后换一批更听话的。”顾清宴望着她。望了很久。然后他说。“殿下什么时候,也想想自己。”她那时以为他在说“保重身体”。此刻她忽然懂了。他不是在说保重身体。他是在说——仗打完了。该回家了。——她不知道家在哪里。她打了十六年,打下的疆域都是别人的。漕运是皇兄的,盐政是国库的,北境军需是边关将士的。她打下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给她自己的。她也没有想过要给自己打什么。她只是在打仗。打仗是她的活法。——此刻仗打完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战场上。剑还握在手里。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想起谢云归。想起他在江州城那条窄巷里,走在她的前面。巷子很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陷在回忆里。她没有催。只是跟着他。走他七岁前走过的路,看他母亲看过的窗,扶他母亲坟前那几茎被风雨打歪的野草。她忽然想。原来“跟着”也是可以走的。不是要她一直在前面披荆斩棘。不是要她把所有路都蹚平了才让他走。她也可以走在他后面。看他走。等他走。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梅枝上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她忽然很想见谢云归。不是要他做什么。不是要他说什么。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没有她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起身。,!没有唤茯苓。自己推开了暖阁的门。——谢云归不在他那间永远堆着河道旧档的值房。茯苓说,谢大人一早去了城南。城南有一间他新置的小院。不大,三间正屋,两棵槐树。他给自己弄了间书房。——沈青崖站在那间书房的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半掩的门扉,望着他。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案前。手里不是河道旧档。是一卷泛黄的、边角都磨起了毛边的册子。他没有发现她。他只是低着头,用她惯用的那锭旧墨,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册子空白处写着什么。她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她只看见他的侧脸。很安静。没有等待。没有紧绷。没有“殿下何时来”的期待,也没有“殿下会不会来”的忐忑。他只是在那里。写着他的东西。——她忽然知道他在写什么了。那卷泛黄的册子,是江州府志里的“临川县志”。他在记。记他母亲住过的那条巷子、那扇窗、那株梅。记巷口卖酒酿圆子的老妇人姓周,她丈夫姓陈,成亲六十年,丈夫先走了三年。记剃头担子的老师傅其实是他父亲旧部的同乡,当年追杀他们母子的人里,有人欠过这人一条命。记他七岁前住的那间偏厦,窗缝是他用旧布塞的,被褥是他用自己氅衣铺的。记他母亲坟前那三棵柏树,是哪一年种的、哪一年被雷劈过、哪一年又自己活过来了。——他在记“活着”。不是仇。不是恨。不是那些他必须背负的、必须清算的、必须用一辈子去偿还的债。是活着。是他母亲活过的痕迹。是他自己活过的证据。是那些与他毫无血缘、却在他最冷的时候给过他半碗热汤的人的姓名。——他从前不记这些。他从前只记仇人的名字。只记信王党羽的脉络、北境军械的流向、朝堂上每一双踩过他的脚。他把自己活成一本账册。每一笔都是债。每一页都在等还。——此刻他在记另一本。不是债。是恩。是那些他从前不敢承认自己收到过、更不敢承认自己还欠着的——活着本身。——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那专注的、安宁的、不再等待任何人的侧脸。她忽然知道。他成长了什么。不是变得更主动。不是变得更勇敢。不是学会了说“我想要”、学会了尾音上翘、学会了从北境带一朵枯梅回来。这些他本来就会。他从来都会。他缺的不是能力。是允许。允许自己不只是刀。允许自己也有“想”的权利。允许自己在等她的那些年里,不是虚耗,是在活。——现在他允许了。他不是因为“殿下认了”才允许的。他是自己允许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离开京城、去江州看他旧宅的那七天里。他坐在这间自己置的小书房里,用她惯用的那锭旧墨,一笔一划,记下那些他从前不敢认的、柔软的、毫无用处却无比珍贵的——活着。——她想起他从前说过的那些话。“云归只怕殿下不接话。”“云归不知道该怎么办。”“云归只是等着。”——那是刀的语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刀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锋利。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书房。自己的册子。自己的墨。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不是为了给她看、只是他想记的——江州。母亲。活着。——他不是不再等她了。她知道。她推开门的时候,他一定会回头。那尾音还是会翘。还是会问她“殿下今日茶凉得快还是慢”。还是会把她那朵枯梅系在腰间,贴着那枚焐了二十年的墨玉棋子。——但那不再是“等”。那是“在”。他在这里。在她身后。在她不在的时候,也在这里。在她来的时候,也在这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梅。不是等她来赏。是自顾自地开着。她来的时候,花瓣落进她掌心。她不来的时候,花瓣落进泥土里。——都一样。都是活着。——她终于推开了那扇门。他听见声响,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望着他。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搁下笔。没有问“殿下怎么来了”。没有问“殿下何时来的”。他只是站起来。望着她。望着她被门缝漏进来的天光镀成浅金色的眉眼。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那两棵老槐树正在萌发的新叶。他说。“殿下。”尾音是平的。不是下坠。不是上翘。是平的。像在说:你来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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