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晨雾笼着官道两旁的柳树,那些细长的枝条垂在灰白的天光里,一动不动,像还在梦里没醒过来。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其实什么也看不清。雾太大了,三丈之外便是模糊一片。影卫的马蹄声从雾里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湿棉被。她没有放下帘子。只是那样望着。凉意从帘缝渗进来,拂在她脸上。她忽然想:他从前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望着窗外吗。不是走官道,是逃命。不是清晨的雾,是夜里的黑。不是去看一座他七岁后便再没有回去过的旧宅——是去看能不能活着回来。她没有问。只是把帘子又掀开一些。——他坐在她对面。车厢不大,两个人隔着那张嵌在车壁的小几,膝头几乎要碰着膝头。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看她被晨雾洇湿的鬓发,看她捏着车帘边缘的指尖,看她垂眸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知道。她的耳廓,在晨雾里,极轻、极轻地,泛起一点绯色。——他没有笑。只是把那碟她惯吃的云片糕,往她手边轻轻推了半寸。——江州在京城东南,驿程四日。第一日,她睡了很久。不是倦。是车马太稳,晃得人昏沉。他把自己那件氅衣叠起来,垫在她颈后。她靠上去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到了叫本宫。”“嗯。”尾音是平的。像在说:云归知道。她睡了。他坐在她对面,望着她。隔着那层薄薄的、从她鼻息里轻轻起伏的衣料。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官道。他十七岁,刚中解元,绕道北境躲避追杀。那时他没有马车。只有一匹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瘦马,三天没喂过料,走得比他还要踉跄。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条路上。对面是她的呼吸。掌心里是她靠过的氅衣。——第二日,落雨。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车顶,像蚕食桑叶。驿馆的檐很短,下车那几步路,她肩头的衣料还是洇湿了一片。他站在廊下,低头替她解氅衣系带。手指很稳。系带却像故意与他作对,打了死结。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第三次试图解开那个死结时、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她伸出手。不是去解系带。是握住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他抬起眼。她望着他。望着他那被檐外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眸。她轻轻说。“不急。”——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天放晴了。她推开驿馆的木窗,外面的青石阶还湿着,缝隙里长着极细的、不知名的绿苔。空气里有水洗过的清冽。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她说。“还有多远。”他望着远处雾气散去后、隐隐浮现的山影。“……明日黄昏,能到。”——第三日黄昏。他们的马车驶进江州城。不是她想象中的江州。她想象中的江州,是清江浦那段被暴雨冲刷的堤岸,是黑松林里那片藏匿军械的废墟,是信王世子仓皇逃窜时遗落在路上的半截马鞭。那是她认知里的江州。是战场,是棋局,是她收网的最后一处坐标。——不是这里。这里的街道很窄。青石板被百年的车轮磨得光滑,雨后的积水洼里倒映着檐角低矮的灯笼。卖糖炒栗子的老妪坐在门槛上,用粗陶碗数铜板。剃头担子停在巷口,老师傅正给一个垂髫小儿刮后颈,那孩子怕痒,缩着脖子咯咯笑。炊烟从每一道门帘后头升起来,灰白的,带着柴火和菜籽油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的车帘只掀开一道缝。就那样望着。望着这座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却和他有着全部关系的城。他坐在她对面。沉默着。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半隐在车厢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那绷紧的下颌线上——点了一下。他一怔。她收回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先找客栈。”她说。尾音是平的。他轻轻“嗯”了一声。下颌线松开了。——客栈叫“临川驿”。不是驿馆,是谢云归七岁前住的那条巷子口的一家老店。,!掌柜认识他。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眯起眼睛,望着门边那道颀长的影子,望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用围裙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是小归儿?”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躬身。老妇人没有行礼。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盏刚刚亮起的灯笼,望着他被暖黄光晕勾勒出的眉眼,望着他腰间那枚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墨玉棋子。她轻轻说。“长大了。”——沈青崖站在他身后。没有通名,没有亮身份。老妇人似乎也没有认出她是“长公主殿下”。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谢云归说。“这姑娘,等你很久了吧。”他没有答。沈青崖也没有。老妇人也不等他们答。转身从灶上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搁在他们面前。“趁热吃。”她说。“阿婉从前,小归儿不肯吃饭,她就这样哄。”阿婉。陈婉。他的母亲。沈青崖低下头。望着那碗酒酿圆子。圆子很小,一颗一颗浮在淡琥珀色的汤里,桂花是最后撒上去的,还带着未干的露气。她拿起调羹。舀了一颗。送入口中。糯米皮很软,芝麻馅是咸的。不是京城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是江州的味道。是他七岁前的味道。他没有动那碗圆子。只是望着她吃。望着她被热气氤氲得微微泛红的眼角。望着她把那颗咸芝麻馅的圆子,一口一口,咽下去。然后她放下调羹。抬起眼。望着他。她说。“本宫知道你为什么不爱吃甜的了。”——他没有笑。眼眶却红了。——第五日。四月十七。陈婉的忌日。天是阴的。没有雨,也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像一层洗过太多遍、褪了色的旧棉絮。他带她走那条巷子。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衣袖便会轻轻蹭着衣袖。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是软的。他的脚步很慢。不是近乡情怯那种慢。是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回忆里陷得很深。她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脚步慢下来的时候,也慢下来。在他停在某一扇门前久久不动的时候,也停下来。等他自己推开那扇门。——门是锁着的。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爬满了锁身,像一层暗绿色的苔。他从袖中取出钥匙。很旧了,齿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他握着那把钥匙,在锁孔边停了很久。她没有问“你一直带着吗”。也没有问“这些年你回来过吗”。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那握着钥匙的手。——门开了。院子比她想象得更小。三间正屋,一间偏厦,天井不过丈余,青砖缝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她站在天井中央。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扇朝北的窗上。窗棂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皲裂的旧木。他站在窗前。没有推窗。只是那样站着。望着那扇他母亲卧病三年、日日望着天井里那株梅树的窗。她说。“你母亲……常看的那株梅,在哪里。”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井角落那丛比人还高的、乱蓬蓬的野灌木。她走过去。拨开那些疯长的枝叶。底下,是一截老得发黑、却还倔强地挺着一枝新绿的树干。那枝新绿上,缀着几粒极细的、米粒大小的青苞。她轻轻弯起唇角。“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扇窗前。望着她。望着她拨开乱枝、替他母亲看那株梅。——她在这里住了三日。没有住客栈。住在他七岁前住过的那间偏厦。窗是漏风的,他用旧布把窗缝塞紧。被褥是湿冷的,他用自己的氅衣铺在褥子上,让她睡。夜里她听见他在隔壁辗转。五更时,隔壁的动静停了。她披衣起来,推开他的房门。他坐在窗前。没有点灯。只是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丛他母亲看了三年的野梅。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只是走到他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黎明时分,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看看他母亲。不是为了礼数。不是为了“祭扫”这个仪节。是她想见见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在他身上活了一辈子的女人。,!想见见那个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幼子、在追杀与贫困中把他养大成人的女人。想见见那个临终前把墨玉棋子放进他掌心、说“自己的路,自己选”的女人。——陈婉葬在城西一处小山坡上。不是祖坟。是三十年前,她用攒了三年的银钱买下的。三棵柏树是后来他中举后回来补种的,如今已高过人头。坟前没有碑。他说,母亲遗言,不立碑。“她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葬在哪里。”他顿了顿。“……也不想让云归年年回来看她。”沈青崖站在坟前。望着那座没有碑文的、被青草覆盖的矮丘。她没有上香。没有奠酒。没有说任何“按制”该说的话。她只是蹲下身。用指尖,把坟前那几茎被风雨打歪的野草,轻轻扶正。然后她站起身。望着那座矮丘。她说。“您养了一个很好的人。”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动。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拂过他眼睫。她继续说。“他自己不知道。”“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太偏执、太贪心、太不知足。”“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等,也不配等别人。”她顿了顿。“他不知道。”“他很好。”“好到——”她的尾音,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好到本宫走了二十六年,终于走不动了。”——山坡上很静。风止了。三棵柏树的树梢,在灰白的天光里微微摇曳。他站在她身后。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树梢上那几片将落未落的陈叶。“……殿下。”她没有回头。他顿了顿。“……娘听见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