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三十六年,说的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给。为什么她接不住。为什么有人能深,有人不能。为什么。——现在她不想问了。不是找到了答案。是答案忽然不重要了。——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那些新发的、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的叶芽。她想起母妃。想起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娘要走了。娘舍不得你。娘只是……活在世上,活到了尽头。——她想起顾清宴。想起他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那五个字在说——我今天还有力气说话。我窗外的花开了。我想告诉你。我只是……活在世上,活到了还能写信的这一天。——她想起陈阁老。想起他那夜夤夜入宫,解下氅衣,披在她肩上。那件氅衣在说——我女儿也这么大就好了。我看见你跪在那里,走不动了。我只是……活在世上,活到还能为一个孩子披一件衣。——她想起孙阁老。想起他廊下那极轻、极轻的颔首。那颔首在说——你像我。四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我只是……活在世上,活到还能认出另一个自己。——她想起那个小太监。想起他递来糕饼时,颤抖的手。那只手在说——这糕饼是我娘做的。还剩半块。我想给你尝尝。我只是……活在世上,活到还能把半块糕饼揣在袖口里、走很远的路、等很久的人。——她想起谢云归。想起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那个瞬间在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死在这条路上。我只是……活在世上。活到能看你一眼。——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浅”。他们只是——活在世上。活在自己的那一段、那一处、那一种“活”里。顾清宴活在病榻上,活在他以为的“不打扰就是温柔”里。陈阁老活在风雪夜,活在他那件氅衣能覆盖的方寸暖意里。孙阁老活在那一下颔首里,活在他终于能为另一个自己做的事里。那个小太监活在那半块糕饼里,活在他能走近主子的那一步里。——他们都活着。用自己的方式,活在自己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朝她伸出手。她没有接。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她以为他们在岸上。——她不知道,他们也在水里。只是那片水,只有膝盖那么深。他们以为这已经是全部的“活着”了。他们以为,活着就是这样了。站在及膝的水里,伸出手。等一个人来。或者不来。——她没有怪他们了。不是原谅。是理解了。理解“活着”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标准深度。有人活到膝盖,有人活到胸口,有人活到头顶。有人活到一生只说五个字。有人活到一生只敢走近三步。有人活到一生只来得及递半块糕饼。——他们都是“活着”。不是在岸上。是在他们自己的、那一片小小的、深深浅浅的水里。朝她伸出手。——她从前以为,“活着”是要潜到最深的地方。她潜了二十六年。潜到肺都要炸了。她以为这才是“正确”的活法。——她不知道。那些只活到膝盖的人,也是真的在活。他们给她的那些——五年等待、一件氅衣、一下颔首、半块糕饼——不是“浅”。是他们在自己的那片水里,能捞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她把那些东西收进抽屉。没有回信。没有回头。没有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不是冷漠。是她不知道,那已经是他们能给的、全部的“活在世上”了。——她此刻站在窗前。望着那株老梅。望着那些新发的、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的叶芽。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跪在灵堂里的小女孩说——“他们活着。”“他们活过了。”“他们用自己能有的方式,活到了尽头。”“然后在那里——”她顿了顿。“……朝你伸出手。”——暖阁里很静。窗外,晨光漫过老梅最高的枝头。他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是把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收拢手指。握住他。——她忽然想。“活在世上”这四个字。她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没有读成符号。——母妃活在世上。顾清宴活在世上。陈阁老活在世上。孙阁老活在世上。那个小太监活在世上。他活在世上。她活在世上。——没有谁比谁更深。没有谁比谁更正确。没有谁比谁更值得被原谅,或被审判。只是都活着。活在自己那片深浅不一的水里。用自己的方式,朝某个人伸出手。等那个人来。或者不来。——她终于不再问了。不再问“为什么”。不再问“凭什么”。不再问“他们为什么不深”。——他们深过了。在他们自己的那一片水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活到了能伸出的最远的地方。——她此刻站在这里。三十六岁。手里攥着一朵枯梅。身后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窗外有一株梅,正在发新芽。——她也是“活在世上”。用她自己的方式。活到了今天。活到了能说“本宫认了”的这一天。——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泪。只是觉得胸口那片压了二十六年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水。:()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