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拂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而交叠,忽而分开,像两片在夜色里漫无目的飘荡的叶子。她没有批折子。他也没有看那卷永远看不完的河道旧档。他们只是坐着。隔着一张小几,一盏凉透的茶,一朵枯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读过、却一直没有读懂的事。“本宫从前读过一本书。”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落在那些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新发的叶芽上。“那本书里,有一个男孩。”她顿了顿。“十二岁。”“他受不了家里的规矩。”“饭要怎么吃,话要怎么说,人要怎么做——”“每一样,都写在看不见的、却勒进皮肉里的绳子上。”她的声音很轻。“有一天,他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树。”“再也没有下来。”——他等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爆开一朵灯花,久到窗外的云移过老梅最高的枝头。她轻轻说。“他活了六十五岁。”“在树上活了五十二年。”“他在树上恋爱、读书、帮助穷人、参与远方的战争。”“他从来没有下过地。”“他死的时候,抓住路过热气球的绳索,飘向大海。”“没有让双脚碰触地面。”——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不是忘了。是在想。想那个男孩。想他爬上树的那一刻,想的究竟是什么。想他在树上度过的五十二年,是不是也曾在某些寂静的深夜,低头望着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走在他再也无法踏足的路上。他们以为他在受苦。他们以为他疯了。他们以为他是在逃避。——他只是在守。守着那个十二岁那年在饭桌上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向院子的男孩。守着那个宁可住在树上、也不肯把自己折进模具里的、完整的自己。——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九岁那年,也爬上了一棵树。不是真的树。是那套“应该”。是她一个人站在昭华殿门口,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留的门——然后她对自己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长公主殿下。殿下不会哭。殿下不会问。殿下不会把那些“没有用”的念头揣在袖口里、走很远的路、等很久的人。殿下只需要坐在那副模具里。做对事。做好事。做到没有人能挑出错。——她以为这是长大。她以为这是成熟。她以为这是“适应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这是她爬上树的那一天。——那棵树太高了。高到她低头望去,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们的声音传不上来。他们的招手,她看不清是在唤她,还是在赶路。她的树干上没有刻“爱”这个字。她刻的是“应该”。应该坚强。应该清醒。应该得体。应该把所有的念头都压成灰,风一吹就散。她刻了很多年。刻到树干上密密麻麻,刻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树本身的纹路,哪些是她自己刻上去的伤痕。——她从来没有下来过。不是不想。是她忘了怎么下来。她以为树上就是全部。她以为地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和她不是同一种生物。她以为自己天生就住在树上。——直到遇见他。雪夜宫宴,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他望着她。不是望着“长公主殿下”。不是望着“宸妃之女”。不是望着任何她刻在树干上的“应该”。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个在高台抚琴、清冷如孤月的、他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一刻,她低头看他。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也住在树上?——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夜色深沉。老梅的叶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她望着那株梅。望着它光秃的、曾被雪压过、如今又鼓起新芽的枝干。她忽然想——这株梅,也住在树上。它从来没有下过地。它在树上开花,在树上凋零,在树上等了一个又一个春天。它不知道地上是什么样子。它不需要知道。——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那株梅。“……本宫是不是,也从来没有下来过。”他看着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看着她那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他轻轻开口。“殿下。”她侧过脸,看他。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质疑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澄澈的光。他轻轻说。“云归也住在树上。”——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他轻轻说。“云归七岁那年。”“母亲把那枚墨玉棋子放进云归掌心。”“她说,归儿,自己的路,自己选。”他顿了顿。“……云归选了。”“选了不跪着活。”“选了把心封起来。”“选了一个人,在树上住了十七年。”——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他轻轻说。“云归以为会一直一个人住下去。”“后来雪夜宫宴。”“殿下在高台抚琴。”“云归站在阶下。”他顿了顿。“……云归抬头。”“看见殿下也住在树上。”——她看着他。看着他说“看见殿下也住在树上”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戚。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她的事。像在说:原来你也是。原来我们都是那些不肯下地的人。原来我们不是异类。原来我们只是住在同一片森林里。——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本宫从前以为……”她顿了顿。“以为住在树上,是错的。”他看着她。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那些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的、新发的叶芽。她轻轻说。“以为下来,才是对的。”“以为学会在地上走路,才是长大。”“以为把自己折进模具里,才是成熟。”她顿了顿。“……以为把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应该’磨平,就可以和地上的人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对那个九岁那年爬上树的小女孩说。“……本宫磨了很多年。”“磨到树干上都是血。”“磨到忘了树皮原本是什么颜色。”“磨到以为那些伤痕,就是树本身。”她顿了顿。“本宫没有下来。”“不是不想下。”“是下不来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那抿紧的唇,看着她那攥着枯梅的手——指节泛白。他轻轻开口。“殿下不需要下来。”她抬起眼。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湿润的眼眸。他轻轻说。“地上的人,走地上的路。”“树上的人,住树上的枝。”“没有哪一种比哪一种更好。”他顿了顿。“……只是不一样。”——她看着他。看着他说“只是不一样”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我理解你”的悲悯。只是陈述。像在说:殿下,树上的风景,也很好。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不需要下来。原来她不需要把自己折进模具里,磨掉那些刻了二十多年的“应该”。原来她不需要变成地上的人。原来她只需要——找到另一根树枝。另一根和她一样高、一样远、一样在风里摇晃却从不折断的树枝。——她轻轻开口。“谢云归。”“嗯。”“你住的那棵树——”她顿了顿。“……离本宫这棵,近吗。”他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像怕答案不是她所想的光。他轻轻弯起唇角。“近。”他的尾音翘着。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她的秘密。“近到云归伸出手——”他顿了顿。“就能碰到殿下这棵树的叶子。”——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笃定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攥着枯梅的手,轻轻伸向他。隔着那盏凉透的茶。隔着那朵系在他腰间的、和她掌心这朵同样干枯、同样褪尽颜色、同样固执地挺立着的枯梅。她伸出手。像二十六年前,那个蹲在池边看锦鲤的小女孩——接过半块还带着体温的糕饼。像五年前,清江浦暴雨夜——走下台阶,把跪在泥泞里的人拉起来。像他回来那天——,!把那朵留了十二日的宫粉,放进他掌心。——她把那只攥着枯梅的手,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他收拢手指。把她的手,连同那朵枯梅,一起握进掌心。——窗外,夜风停了。老梅的叶芽静立在月色里。鹦哥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继续睡了。——她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株梅。望着那些在月色里几乎透明的、嫩绿的、刚刚从冬夜里醒来的叶芽。她轻轻开口。“周国平说——”她顿了顿。“幸福,不是活成别人那样。”“而是能够听从自己的内心去生活。”——他等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凉透的茶,不知被谁轻轻换成了热的。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轻轻说。“本宫从前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本宫只有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应该’。”她顿了顿。“……本宫以为那就是内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二十六年来、独自住在树上的自己说。“现在本宫知道了。”“那些‘应该’,不是内心。”“是树皮。”“是刮风的时候,替本宫挡住寒冷的东西。”“是下雨的时候,替本宫流走雨水的东西。”“是让本宫在树上住了二十六年、没有掉下去的东西。”她顿了顿。“……但不是树本身。”——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弯起的唇角。他轻轻开口。“那树本身是什么。”她想了想。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那些在月色里轻轻摇曳的、新发的叶芽。她轻轻说。“……是九岁那年。”“蹲在池边看锦鲤,接到半块糕饼。”“想说‘谢谢’。”“还想说——”她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自己说。“是十五岁那年。”“从御书房廊下走过。”“看见孙阁老颔首。”“想追上去。”“想说‘多谢’。”“还想说——”她顿了顿。“‘您年轻时,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的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对那五年没有回的信、那件叠好送还的氅衣、那张空白的纸条——轻轻地说。“是二十三岁那年。”“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望着红烛。”“想问他——”她顿了顿。“‘你疼不疼’。”——她没有说下去。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月色如水。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她靠在他肩上。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谢云归。”“嗯。”“本宫那棵树——”她顿了顿。“刻了很多‘应该’。”“有些是母妃教本宫的。”“有些是本宫自己刻上去的。”“有些……”她顿了顿。“……是本宫忘了是谁刻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终于可以承认的事。“那些‘应该’。”“磨不掉。”“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她顿了顿。“……本宫不磨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弯起的唇角。他轻轻开口。“殿下不需要磨。”她侧过脸,看他。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自我审判的、澄澈的、温柔的光。他轻轻说。“那些‘应该’。”“是殿下的树皮。”“是殿下在树上住了二十六年、没有掉下去的原因。”他顿了顿。“不是殿下的负担。”“是殿下的盔甲。”——她看着他。看着他说“是殿下的盔甲”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你应该脱掉它”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她磨了二十六年、以为是自己耻辱的伤痕——是他的眼里,她的盔甲。——她轻轻开口。“谢云归。”“嗯。”“你那棵树上——”她顿了顿。“刻着什么。”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他想了想。,!“……刻着母亲说的话。”她等着。他轻轻说。“‘自己的路,自己选’。”他顿了顿。“刻了十七年。”“刻到忘记自己选过什么。”——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她轻轻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了没有。”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倒映着烛火、倒映着他自己、倒映着窗外那株老梅的眼眸。他轻轻弯起唇角。“想起来了。”他顿了顿。“云归选过——”“选不跪着活。”“选把心封起来。”“选一个人,在树上住十七年。”他看着她。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他轻轻说。“……选等殿下。”——她看着他。看着他说“选等殿下”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我终于等到”的释然。只是陈述。像在说:云归选了,云归等了,云归不后悔。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树上住了很多年。刻了很多字。等了很多夜。——然后把那些刻痕,一条一条,指给她看。告诉她:这是云归选的。不后悔。——她轻轻收拢手指。把他那只握着她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轻轻开口。“本宫也选了。”他看着她。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那些在月色里轻轻摇曳的、新发的叶芽。她轻轻说。“选住在树上。”“选不下地。”“选把那些‘应该’刻成盔甲。”“选一个人,住了二十六年。”她顿了顿。“……选等你。”——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窗外,月色漫过老梅最高的枝头。鹦哥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它梦见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爬上院子里的树。再也没有下来。他活了六十五岁。在树上恋爱、读书、帮助穷人、参与远方的战争。他从来没有下过地。他死的时候,抓住路过热气球的绳索,飘向大海。没有让双脚碰触地面。——鹦哥儿在梦里咕哝了一声。它梦见那个男孩飘过一片森林。森林里有很多树。每棵树上都住着一个人。他们有的在刻字。有的在等风。有的在望着远方。有的——正伸出手,去够另一根树枝。:()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