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过她。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遇见他的时候。问话的是宗室里一位年长的郡王妃,那人倚着软枕,捏着细长的银制签子,不紧不慢地剔着指甲。“殿下,您这是何苦呢?”她那时刚驳了礼部关于削减北境军需的提议,满朝哗然。郡王妃的夫君,那位素来不理事的老郡王,也被卷进风波,足足三日没睡安稳。郡王妃问得很轻。不是质问。是真的困惑。——您贵为公主,金尊玉贵,有什么是非要争的?——让一步,大家都好过。——您为什么不让呢?——她没有回答。不是不屑。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让一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境的将士要穿更薄的冬衣。意味着明年开春,草原的铁骑踏破云中城时,那道被削减的防线会多出一个缺口。意味着那个缺口的后面,是三百里平原,二十三万百姓,和无数她永远不会见到、却会因为她今天“让一步”而死的人。——这些,她没有办法让郡王妃看见。郡王妃只看见她的夫君三天没睡好。她看见的是——如果她今天让一步。明天就会有人让她让第二步。后天,她就不再是站在御书房里的人。——她会变成一只被养肥的、待宰的鸡。等着皇兄什么时候需要用她的命,来安抚某个藩王、平息某场风波、交换某桩交易。然后被拧断脖子。——这些,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会信。他们只会说:殿下,您想得太多了。殿下,您是公主,谁能动您呢?殿下,您何苦这样累。——她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郡王妃若无他事,本宫先行一步。”——她那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懂了。——后来她遇见谢云归。不是在雪夜宫宴那个他抬头望她的瞬间。是更久之后。清江浦。暴雨夜。他跪在泥泞里,把自己剖成一片一片。他说:殿下若觉得云归连做一把刀都不配,随时可以弃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簇明明已经烧了十七年、却还要拼命压着、怕烫着她的火。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跪在这里的是我自己。——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要的是什么?她想了很久。然后她知道了。他想要的不是“被留下”。他想要的是“被看见”——然后,被允许继续存在。不是作为刀。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任何可以被利用、使用、废弃的工具。是作为他自己。谢云归。那个七岁就学会不哭、十七岁就学会独行、二十四岁就学会把尾音咬成句号的人。他只是想被一个人看见——然后,不被赶走。——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解释过。因为解释没有用。只有同样在这个鸡笼里啄过、被剪刀抵过喉咙、数过自己还剩几根羽毛的人——不用解释。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槐树的叶芽已经长成深绿,在暮风里轻轻翻动。她手里没有折子,没有茶,没有那朵枯梅。她只是坐着。在想。——想这些年来,所有那些“何必”“何苦”“为何不让一步”。想那些她咽下去的解释,咽了二十九年。想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懂的瞬间——此刻,有一个人,全都懂了。——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很淡。不是嘲讽。是释然。——她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他和你一样。会用平的尾音说“知道了”。会把被拒绝的机会揣在袖口里,走很远的路。会把旧物留着,舍不得扔,也舍不得修。会跪在泥泞里,把十七年攒的灯油,一次烧尽。——你会怎么做?她那时候没有答案。此刻她知道了。她会握住他的手。然后告诉他:你不用再一个人了。——这听起来像情话。但不是。这是两个在鸡笼里啄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被当成过人的人——互相承认对方是人的仪式。——她想起那些旁观者的目光。郡王妃的困惑,朝臣的非议,宗亲们欲言又止的叹息。在他们看来,她和他,大约就是两个“吃萝卜淡操心”的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非要争。非要查。非要走那条最难的路。——为什么呢?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在七岁那年,看着母亲的病容,学会“不哭”是因为哭了也没人来。他们没有在十七岁那年,独自走过追杀,学会“不问”是因为问了也没人答。他们没有在二十四岁那年,站在雪夜宫宴的阶下,抬头望见高台抚琴的那个人——然后在心里,第一次对自己说: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她此刻望着窗外那株老梅。它已经谢尽了。满树新发的叶芽,嫩绿得像刚从梦里醒来的少年。她忽然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学会不哭,没有学会不问,没有学会把尾音咬成句号。如果她没有把自己活成那座冰封的孤岛。如果她没有等。——她还会遇见他吗?会的。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即使遇见了。她也不会认得他。因为认出一个人的前提,是先认出自己。她花了二十六年,才认出自己是这鸡笼里的一只鸡。他花了二十四年,才认出自己的灯油,可以不为复仇燃烧。然后他们在茫茫鸡笼里,看见了彼此。——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槐树的叶影落在她脸上,碎碎的,亮亮的。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云归知道。”“云归不怕。”“云归只怕殿下为了云归,也站到那刀锋上去。”——她此刻站在这里。望着窗外的暮色。她知道那道刀锋还在那里。她知道皇兄还在等。她知道那根系着他命的丝线,随时会断。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她还是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是因为她是他在这鸡笼里,唯一互相承认过“是人”的人。她必须在这里。——她轻轻开口。不是对任何人说。只是对窗外那株老梅说。“谢云归。”“本宫不会替你站到刀锋上去。”“本宫只会站在你旁边。”——她顿了顿。“……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完。”“走不完,本宫等。”“走完了,本宫接。”——暮色沉尽了。她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等他来。:()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