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很久。不是想自己。是想那些人。——顾晏清。他等了她五年。每年暮春一封信,写海棠开了,谢了,移栽到窗边了,不知殿下何时得闲。她从前以为那是深情。后来以为那是怯懦。此刻她忽然想——那不是深情,也不是怯懦。那是自然反应。就像花开会谢,天黑了要掌灯,病了会疼,疼了会想见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选择。他只知道等。等是他在病榻上唯一能做的事。于是他做了。不是选择。是顺流而下。——陈阁老。他把氅衣披在她肩上,转身走进风雪里。她从前以为那是慈悲。后来以为那是逃避。此刻她忽然想——那不是慈悲,也不是逃避。那是惯性。他这一辈子,都在做“应该”做的事。忠君,守礼,提携后进,不结党,不恋栈。那件氅衣,是他从四十年官场生涯里,随手捞起的一件“应该”。应该怜惜幼主。应该雪中送炭。应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没有想过可以不这样做。也没有想过做了之后,自己会得到什么。他只是做了。像一棵老树,在风雪夜里,落了一片叶。——那个小太监。他把半块糕饼揣在袖口里,走很远的路,在她面前伸出手。她从前以为那是勇气。后来以为那是奢望。此刻她忽然想——那不是勇气,也不是奢望。那是本能。他娘把糕饼塞进他怀里,说:娘走了,你好好活着。他揣着那块糕饼,揣了一整天。舍不得吃。然后他看见她。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池边,望着锦鲤。他忽然觉得,殿下也没有人陪。他把糕饼递过去。手在抖。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她不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递。他只是想。那一刻他想。于是他做了。——她从前羡慕这些人。不是羡慕他们的命运。是羡慕他们可以不假思索。不问值不值得,不问后果,不问自己有没有资格。想等,就等。想披衣,就披衣。想递,就递。——她做不到。她每做一件事,要先问自己三遍。为什么做。做了会怎样。不做会怎样。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有没有必要。她把这套流程跑了二十六年。跑到自己以为自己天生如此。——此刻她坐在这里。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暮风里轻轻翻动。她忽然想——他们不是有真实的自我。他们是没有自我。——自然反应的人,不需要自我。本能冲上来,他们就跟着本能走了。惯性推着他们,他们就顺着惯性滑下去了。他们从不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吗?他们只问:这是应该做的吗?这是想做的吗?——然后做。然后一生。然后死。然后被活着的人记成“好人”“痴人”“可怜人”。——他们不是不疼。他们是不知道,疼是可以不承受的。不知道,等不到的人,可以不继续等。不知道,披在别人肩上的衣,也可以为自己披一回。不知道,递出去的糕饼,也可以留给自己吃。——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没有选择。所以他们过得安稳。——她此刻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过得不那么安稳。不是因为她选错了。是因为她选了。——她九岁那年,没有选择不哭。她只是选择不在人前哭。她十五岁那年,没有选择不争。她只是选择用最锋利的方式去争。她二十六岁那年,没有选择不狠。她只是选择把刀挥向该挥向的人。她三十五岁那年,没有选择不爱。她只是选择——走下台阶。伸出手。——她没有问自己“应不应该”。没有问“值不值得”。没有问“做了之后会怎样”。她只是站在那夜的暴雨里。看着那个人跪在泥泞中。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决定叫作“选择”。她只是把它叫作“走下台阶”。——此刻她知道了。那就是选择。不是自然反应。不是惯性。不是本能。是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东西南北都有风。她选了一条没有标牌的路。走进去。——她此刻望着窗外。,!暮色渐渐沉了。她忽然想:那些人,顾晏清,陈阁老,那个小太监——如果他们也有选择的机会。如果他们也能站在那条没有标牌的十字路口。他们会不会选不同的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没有这个机会。不是命运不给他们。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有。——她想起谢云归。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云归不是爱殿下给云归的那些。”“云归是爱殿下本身。”“爱殿下活着的方式。”“爱殿下走路的节奏。”“爱殿下投壶时手腕抬起的弧度。”“爱殿下喝了一口就放下的、碗沿有缺口的粗茶。”“爱殿下——不需要云归,却还是让云归站在这里。”——她那时以为他在说情话。此刻她忽然懂了。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活成自己选择的人。——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搁在窗沿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投过壶,接过枯梅,在他掌心里画过一道线。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是那些人。如果她也只是跟着本能、惯性、自然反应活着。她会在雪夜宫宴,接过他那杯酒,说“谢状元好才情”。然后转身。把他忘掉。——她不会在清江浦暴雨夜,走下台阶。不会伸出手。不会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不会在江州那条窄巷里,走在他身后。不会在城南那间投壶铺里,拈起第一支矢。不会在暮色里,把他那只空空的掌心,握进自己的手。——她不会。那些都不是“自然反应”。自然反应是趋利避害。是避雨,不是走进雨里。是把手缩回去,不是伸出去。是沉默,不是开口。是等,不是走。——她做的每一件走向他的事。都不是本能。是选择。——她此刻站在窗前。暮色已经沉尽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她望着窗外。没有点灯。她在等他来。——这不是习惯。不是惯性。不是任何不需要动力的自然反应。这是她选了二十六年、又选了无数次、还要继续选下去的路。——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这就是真实的自我。不是天生就会的东西。是每一次犹豫之后,还是伸手。每一次害怕之后,还是开口。每一次觉得“算了”之后,还是说——不。——她不羡慕那些人了。那些过得安稳的人。他们不需要选择。所以他们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她知道了。她是他。他是她。他们是这两只在这鸡笼里、啄了二十几年、终于认出彼此的——选了自己的人。:()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