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值房永远是这个气味。陈墨,旧纸,梅雨季渗进墙缝、干涸后留下的碱花,还有那些经年累月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的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谢云归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一卷河道清淤的旧档,是他三天前从库房借调的。批注栏里该写什么,他早就想好了,笔也研好了,墨也浓了。他没有落笔。他在等。等什么?等午时。等掌院大人用过午膳回值房,从那道门槛跨进来,看他一眼。看他一眼就够了。章掌院不会说什么。他只会从他案边经过,脚步顿一顿,目光落在那方旧砚上。然后走开。这就是“平安”的信号。——他在这鸡笼里活了二十四年。他太知道怎么看了。——窗外有脚步声。不是章掌院。是李编修。李编修走进来,腋下夹着两本新到的邸报,在他案边停了一下。“谢大人。”谢云归抬眼。李编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那方旧砚上。“……今早周侍郎来过了。”谢云归没有说话。李编修顿了顿。“周侍郎说,北境军械那桩旧案,陛下已着刑部重新勘核。”他走了。谢云归垂下眼帘。那滴悬在笔尖的墨,终于落下来。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擦。——他当然知道这是“示好”。周侍郎是章掌院的门生。章掌院想让周侍郎来传递这个信息。——陛下还在犹豫。——你有机会。他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去想“机会”是什么。他只是把笔搁下。然后他想起她。——她此刻在做什么?——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批折子的时候,他不看,只是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喝茶的时候,他不看,只是等那盏茶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出神的时候,他也不看,只是把自己那方旧砚挪近半寸——怕她回神时不小心碰翻。他从来不看。他只是在。——有人说过他“温柔”。也有人说过他“隐忍”。还有人说过他“深不可测”——说这话的人,已经被他从名单里划掉了。他不知道这些词哪个对。他只知道,他活在这鸡笼里二十四年。学会了三件事:低头。等待。把尾音咬成句号。——他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人觉得他是在“做”。好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不是他本来的样子。——他本来的样子是什么?他也想过。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画面,不是他站在御书房里,也不是他坐在清江浦监理行辕。是他七岁那年,母亲还活着。她给他做了一盏兔儿灯。元宵节,巷口有人舞龙。他举着那盏灯,跑在人群里。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灯破了。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把破成两半的灯纸捡起来。他记得那一刻他想的是——还能粘上吗。——后来他再也没有做过兔儿灯。也没有人问过他,还想要一盏吗。——此刻他坐在这里。窗外有日光照进来,照在他那方旧砚上。砚边那道磕痕,是他十七岁那年,逃亡路上摔的。他没有换。不是舍不得。是这道痕在,他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可是,这道痕是“来处”。不是“归处”。他的归处在哪里?他想过很多年。想不出来。直到那年雪夜宫宴。她坐在高台抚琴。满殿的烛火,不如她垂眸时那一下长睫的颤动。他站在阶下。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他那一刻想的是: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他后来花了很久,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她也孤独”。不是“她也冷”。是——她也选择了。不哭,是选择。不等,是选择。不解释,是选择。她选了二十六年。和他选的二十四年,是同一条路。——他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想活成的样子。不是因为她多强大。是因为她站在那条没有标牌的路口,选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选了二十六年。还站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活成那样。他只知道,他在别人面前,还是那副样子。低头。等待。尾音下坠。章掌院从他案边走过,他站起来,垂手,不抬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编修递来消息,他收下,不说谢,也不追问。周侍郎的门客递来拜帖,他推了。不是不想结交。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那些尾音上翘的话,他只会对一个人说。那些“想要”,他只会对一个人承认。那些他藏了二十四年的、不敢露出来的、怕烫着别人的东西——他只敢放在她掌心。——这是懦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这鸡笼里活了二十四年,见过太多次“出头鸟”的下场。被拧断脖子。被炖成汤。被分食干净,骨头都不剩。——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后没有人记得他。他怕的是,他这二十四年攒的那点灯油,还没来得及烧给她看,就被风吹灭了。所以他等。等一个不会被风吹灭的地方。等一个她也在的地方。——她来了。她站在那夜的暴雨里。她走下台阶。她伸出手。——那一刻他知道。不用等了。这里就是那个地方。——此刻他坐在这里。窗外日光依旧。他垂着眼,望着那道洇开的墨渍。他没有擦。他只是把笔搁下。然后他想起她。想起她说“本宫不是收留你,本宫是选择了你”。想起她把那朵枯梅攥在掌心,攥了一夜。想起她在暮色里,把他那只空空的掌心,握进自己的手。——他不是不敢活出真我。他只是把自己的真我,放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他把门锁上了。钥匙收进她掌心。——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懦弱还是勇敢。他只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要钥匙。她只是握着。握着那枚他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握着他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朵枯梅。握着他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空空的掌心。——她没有说“你拿出来”。她没有说“你在怕什么”。她没有说“你要勇敢”。她只是握着。——他在她这里,不需要勇敢。他只需要——在。——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纸上那一小片被槐树叶子筛过的、碎碎的日光。他低下头。把笔拿起来。蘸墨。落在那卷三天没动的河道旧档上。他写:“据臣实地勘验,此处堤基已老,宜彻底重修,以保万全。”——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章掌院会看。周侍郎会知道。皇兄也会知道。他仍然会落笔。因为他知道,她此刻也在她的暖阁里,批着她的折子。她落笔的时候,尾音也是平的。——他在这鸡笼里,从来没有活成自己。他只是在等。等那个可以让他活成自己的人。——他等到了。现在他活着。在她掌心里。:()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