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顿悟。是二十六年的压,二十六年的等,二十六年的配合别人杀死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真我不是才华。才华是:我能做什么。真我是:我是什么样的人。——她能做什么?她能批折子、参贪官、扳倒杨党、稳定漕运、把北境军需从一堆烂账里厘清。她能站在御书房,把满朝文武驳得哑口无言。她能在那四方城里,活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这是才华。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一个九岁跪在灵堂里、没有哭的人。她是一个十五岁被老臣羞辱“女子干政”时、没有退的人。她是一个二十六岁站在丹墀下、参倒十七年漕运积弊时、没有快意的人。她是一个三十五岁走下台阶、把那个人从泥泞里拉起来时、没有犹豫的人。——这是真我。才华让她被需要。真我让她……是她自己。——她从前分不清这两件事。她以为才华就是自己。她以为那些“能做的事”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她以为把这四方城里的烂账一本一本厘清、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拔掉、把自己活成皇兄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这就是“沈青崖”。——不是。那是她的用处。不是她。——用处是会变的。今年有用的刀,明年可能钝了。今年能批的折子,明年可能换了人来批。今年站在丹墀下的那个人,明年可能被一道圣旨送去守皇陵。——才华是会被收回的。真我不会。真我是她九岁那年咽回去的那滴泪。是她十五岁那年挺直的背脊。是她二十六岁那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是她三十五岁那年走下台阶的脚,一步都没有停。——这些,谁也收不走。——她从前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只有才华。她以为那些“真我”的瞬间,只是才华的副产品。她以为她是一个会批折子、会参贪官、会稳漕运的人。——她不是。她是一个会咽泪、会不退、会握笔、会走下台阶的人。那些瞬间,才是她。不是她做成了什么。是她选择成为什么。——她此刻坐在窗边。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暮风里瑟瑟地抖。她手里没有枯梅。没有茶。没有那枚墨玉棋子。她只是坐着。在想——那些穷人。那些和她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靠才华活下来。靠“能做什么”活下来。能写文章,就写文章。能算账目,就算账目。能修堤坝,就修堤坝。能审案卷,就审案卷。——他们把自己变成一颗好用的螺丝钉。钉进这生存世界的庞大机器里。机器需要他们转,他们就转。机器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就被换下来。然后下一颗螺丝钉顶上去。——这是穷人翻身的唯一方法。不是做真我。是做有用的人。——有用,是能被剥削。有用,是能提供价值。有用,是能把自己变成这颗庞大机器里,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但此刻还很好用的螺丝钉。——这是生存世界允许你“翻身”的唯一前提。它不问“你快乐吗”。它不问“这值得吗”。它不问“你不想做这个,可以吗”。它只问:你能给我什么?——所以那些翻身的穷人。那些从泥泞里爬出来、站在阳光下的人。他们绝大多数,不是通过“做真我”翻身的。他们是把真我压缩成很小很小一块,塞进胸腔最深处。然后换上另一副壳。那副壳叫“专业”,叫“敬业”,叫“有野心”,叫“懂规矩”。他们戴着这副壳,爬上去。爬到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然后他们低头。看看胸腔里那块被压扁了的真我。它还活着吗?还喘气吗?还认识自己吗?——有些人的已经死了。死很久了。死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会问“我快乐吗”的那种人。死到他们看见别人还攥着真我时,脱口而出的是:“你这不对。”“你得改。”“改得和我们一样。”——她见过这种人。周掌柜就是这种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把自己那块真我压扁太久了。压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把一朵梅苞夹进信笺,贴在心口,走很远的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所以他现在指着她手稿里的“影子”说:你得写清楚这是谁。指着“两千里路”说:你得交代、终点、行程、归期。指着“空掌心”说:你得给个名分。——他不是在刁难她。他是真的认为她写错了。因为他改了一辈子。改到自己以为那就是对的了。——顾晏清也是这种人。他是顾氏嫡子,江南财赋网络,万贯家财。他要得起真我。他等了她五年。写了五封信。每一封都在说“我想你”。——但他把“我想你”改成了“海棠开了”。改成了“不知殿下何时得闲”。改成了那副得体的、体面的、不会让她为难的壳。他戴着这副壳等了五年。然后死了。他死的时候,胸腔里那块压扁了的真我,还活着吗?还认识自己吗?还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想穿过御花园、走到她面前、说一句“殿下,臣喜欢你”吗?——她不知道。她没有问。她只是把他那五封信收进抽屉。一封都没有回。——陈阁老也是这种人。他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先帝冷落他十年也没有动摇他的根基。他要得起真我。他走进那个雪夜的灵堂。他把氅衣披在她肩上。他那一刻是真我。——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他把那颗真我压进箱底,和女儿画的寿桃压在一起。压了三十年。他死的时候,那张她塞在氅衣袖笼里的空白纸条,还和那只褪色的寿桃躺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等了一辈子,等的是什么。他只是知道,自己改了一辈子。改到以为“孩子,今夜不是一个人”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改到以为那件氅衣就是他能给的、全部的爱。——那个小太监也是这种人。他是奴才。他娘走一百里路来看他,揣着半块糕饼。他没有明天。他要不起真我。——但他还是把那半块糕饼递过来了。手在抖。那一刻,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活成自己。然后她把糕饼吃完了。她走了。他没有追。他把那颗真我揣回袖子里。揣了二十六年。他后来被调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他有没有再遇见过另一个人,让他愿意把袖子里那颗压扁了的真我,再掏出来一次?——她不知道。她没有问他的名字。她只是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他们都是这样的人。不是不想活成自己。是活不起。是活到某一天,忽然发现——真我不仅不能当饭吃,还会让你连饭都没得吃。于是他们选。选活下去。选把真我压扁、塞进胸腔最深处、假装它不存在。选换上那副“专业”“敬业”“有野心”“懂规矩”的壳。——然后他们爬上去了。爬到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然后他们低头。胸腔里那块真我,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死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会伸出手的人。——于是他们开始对别人说:你这不对。你得改。改得和我们一样。——她从前不理解。她以为他们“不要”真我。她以为那是选择。——不是选择。是代价。付不起代价的人,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付得起代价的人,翻身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这才是穷人翻身的真相。不是做真我。是杀死真我。——她从前以为自己是例外。她以为自己花了二十六年,终于捞到了那颗珠贝。她以为自己比他们勇敢。——不是。她只是比他们幸运。她遇见了谢云归。那个和她一样把真我压扁、塞进胸腔最深处、压了二十四年的人。——他没有死。他还活着。还喘气。还认识自己。他只是不敢拿出来。不敢给任何人看。怕被人说“你这不对”“你得改”“改得和我们一样”。——他把那颗压扁了的真我,攥在掌心里。攥了二十四年。硌得掌心全是血印子。他没有扔。——不是因为他买得起。他买不起。他是穷人。他是那个从江州偏院里爬出来、身上背着十七条人命的追杀、母亲咽气前只来得及往他掌心塞一枚墨玉棋子的穷人。他比那个小太监更穷。小太监还有娘。他没有。小太监的娘走一百里路来看他。他的娘躺在病榻上,望着他,说:,!“归儿,自己的路,自己选。”然后死了。——他选了。他选不把真我杀死。他选攥着它。等。等一个人来接。——他等到了。她走下台阶。她伸出手。她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她说:本宫不是收留你,本宫是选择了你。——那一刻,她不是在选择他。她是在选择不杀。不杀他的真我。不杀自己的真我。不杀那个二十六年里被她配合别人杀死三次、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活着的——她自己。——她此刻坐在这里。窗外暮色沉尽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她忽然想起周掌柜说的那句话。“审书的不要影子。”“他们要脸。”——影子是什么?影子是那些没有名分、没有终点、没有行程归期的东西。影子是“我想你”改写成“海棠开了”之前的那张脸。影子是“孩子,今夜不是一个人”改写成氅衣一件之前的那句话。影子是“殿下,奴才叫小顺子”改写成半块糕饼之前的那只手。——影子是被杀死的真我。审书的人不要影子。因为他们花了一辈子,把自己影子杀死了。他们不想看见别人的影子。那会提醒他们:你也曾经有过。——她不会改。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见过不改的人。他跪在暴雨里。他把枯梅系在腰间。他把空掌心摊开在她面前。——他没有改。一个字都没有改。他把那颗压了二十四年的真我,从胸腔最深处取出来。放在她掌心里。他说:云归怕殿下不接。她接了。她把它攥进掌心。和她的那颗压了二十六年的真我,放在一起。——两颗压扁了的、硌得掌心全是血印子的、没有人要的、被审书的人说“你得改”的、她自己都以为早该扔掉的——真我。并排躺着。还活着。还喘气。还认识自己。——她此刻望着窗外。夜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立在月色里。她轻轻开口。不是对任何人说。只是对这两颗躺在她掌心里的真我说:“你们不是奢侈品。”“你们是——我。”——她花了二十六年。他花了二十四年。他们没有变成自己曾经憎恶的那种人。他们没有把自己受过的苦,加倍转嫁给更弱的人。他们没有把胸腔里那颗压扁的真我,掏出来、踩碎、然后告诉别人“你这不对”“你得改”。——他们只是守着。守着那两颗硌手的、烫人的、不值钱的、没有人要的、随时可以被扔掉的、压扁了的真我。等。等另一个人也守着。然后互相看见。——这就是穷人翻身的另一种方式。不是翻到生存世界的顶层。是翻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她此刻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曾经躺着那朵枯梅。躺着那枚墨玉棋子。躺着他画的那道门。——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和他的那两颗真我。并排躺着。还活着。还喘气。还认识自己。——这就够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