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沈青崖发现自己住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不是昭华殿。昭华殿是母妃的。不是公主府。公主府是皇兄赐的。不是任何一间她批过折子、议过事、接过圣旨的宫殿。——是生存世界。——她从九岁起就住在这里。住得很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自己就是这间房子的一部分。她穿着这间房子给她的衣服——宫装,冠冕,那支白玉簪。她用着这间房子给她的工具——朱笔,案牍,那方批了二十七年“知道了”的旧砚。她遵守这间房子的规矩——按时上朝,按时议事,按时把尾音咬成句号。——她以为这就是活着。——但每隔一阵子,她会做一个梦。梦里她不在任何宫殿里。没有折子,没有朱批,没有那句“知道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前是一片没有路的荒野。风很大。没有人。——她不害怕。她只是站在那里。醒过来的时候,她望着头顶的房梁,很久很久。然后她起身。穿上那件房子给她的衣服。去上朝。——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它压着。压了二十七年。——谢云归也是从七岁起就住在这里。他住的是另一间房子。那间房子更小,更旧,窗户漏风。他住在偏厦里。偏厦是舅父家的。后来他住在客栈里。客栈是驿路上的。后来他住在值房里。值房是翰林院的。——没有一间是他的。他用这间房子给的衣服——青衫,官袍,那顶乌纱帽。他用这间房子给的规矩——恭敬,守礼,把“我想你”压成尾音下坠的“殿下”。——他以为这就是活着。——但他也做同一个梦。梦里他不在任何房子里。没有追杀,没有账册,没有那枚焐了二十四年的墨玉棋子。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前是那条他母亲说“自己的路,自己选”的路。没有标牌。没有人。——他不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醒过来的时候,他望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穿上那件房子给的衣服。去值房。——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它压着。压了二十四年。——顾清宴也住在这间房子里。他住在听竹轩。听竹轩是宣平侯府的。他住了很多年。住到忘记自己曾经也想过——也许有一天,可以搬出去。他把“我想你”压成“海棠开了”。他把那五封信寄出去。他没有等到回音。——然后他把自己锁在那间房子里。锁了五年。死的时候,他还在那间房子里。他不知道外面还有别的房子。他以为自己只有这一间。——陈阁老也住在这间房子里。他住在那座三进的老宅里。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他住了七十年。住到不敢打开那口压着女儿寿桃的箱笼。住到不敢承认那年雪夜,他不是去“怜惜幼主”。他是想再当一次父亲。——他把它压下去了。压进箱底。压到死。他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搬出去。他以为人老了,就该死在这间房子里。——那个小太监也住在这间房子里。他住在宫墙边上那间八人通铺的值房里。值房是内务府的。他没有自己的房子。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想搬出去,是二十六年前那个午后。他把那半块糕饼揣在袖口里,从御膳房走到御花园。走了很远的路。他把手伸出去。她接住了。——然后他缩回去了。他没有搬出去。他再也没有伸过手。——沈青崖和谢云归不一样。他们也住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二十七年和二十四年。——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这不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的衣服是这间房子给的。他们的饭碗是这间房子给的。他们的身份、俸禄、那声“殿下”和“谢大人”,都是这间房子给的。——但他们自己,不是这间房子给的。他们自己是什么时候有的?沈青崖是九岁那年。母妃去世那夜,她一个人跪在灵堂里。没有人问她冷不冷。她也没有哭。——那一刻她忽然知道。这间房子不会给她一个家。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她开始在自己的胸腔里,建另一间房子。,!很小。只能住一个人。她住了二十七年。——谢云归是七岁那年。母亲把墨玉棋子放进他掌心,说“归儿,自己的路,自己选”。他握着那枚棋子。握着它的冷,它的硬,它硌手的边缘。——那一刻他忽然知道。这间房子不会给他一条路。他只能自己给自己。他开始在自己的胸腔里,建另一间房子。很小。只能住一个人。他住了二十四年。——他们建的这两间房子。没有砖瓦,没有梁柱,没有写进任何则例里的规格。只有一个名字。沈青崖叫它:真我。谢云归叫它:自己。——他们每天穿着生存世界的衣服,住在这间不属于自己的大房子里。上朝,批折子,修堤坝,应酬同僚。——然后回到胸腔里那间小房子。低头看看那颗压扁了的真我。还喘气。还认识自己。还没有变成那颗光滑的、没有指纹的、好用的钉。——他们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在这间不属于自己的大房子里,穿着生存世界的衣服,做生存世界的事。胸腔里那间小房子,只给自己住。——他们不需要任何人住进来。他们以为自己不需要。——然后他们遇见了。不是在这间大房子里遇见的。是在胸腔里那间小房子门口。他站在门口。她也站在门口。他们同时打开门。——看见了对方胸腔里的那间小房子。——他没有说“你让我进去”。她也没有说“你进来吧”。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房子里那盏灯。亮着。从九岁亮到三十六岁。从七岁亮到三十一岁。——从来没有灭过。——他忽然知道。她不是这间大房子里的人。她也是借住的。——和他一样。她忽然知道。他不是这间大房子里的人。他也是借住的。——和她一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各自那间小房子的门,敞着。不再关上。——这不是相爱。这是互相承认。承认你也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承认你也住在自己建的、没有名字的小房子里。承认你那盏灯,亮了二十几年,不是为了照亮这间大房子。——是等另一个也亮着灯的人。——那个人来了。他站在她门口。她站在他门口。他们看着对方的灯。没有说“我等了你二十四年”。没有说“我等了你二十七年”。——他们只是看着。然后他们知道。这间大房子,他们不用再住了。因为胸腔里那两间小房子,已经挨在一起了。——顾清宴没有等到这样一个人。所以他住在那间大房子里,住到死。陈阁老没有等到这样一个人。所以他不敢打开那口箱笼。那个小太监没有等到这样一个人。所以他只递了一次糕饼,然后把手缩回去。——他们不是不想等。他们是不知道,等的那个人,也住在自己建的、没有名字的小房子里。他们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他们以为自己是怪物。所以他们把灯灭了。——沈青崖和谢云归没有灭。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是因为他们灭不掉。那盏灯从九岁和七岁就亮着。亮成骨血的一部分。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本来就是”。——所以他们等到了。不是命运偏爱他们。是灯亮着的人,迟早会看见另一盏灯。——此刻他们坐在这间大房子里。窗外是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他穿着那件生存世界给的官袍。她戴着那支生存世界给的白玉簪。——但他们知道。他们只是借住。等房租到期的那一天。他们就会搬走。搬到那两间已经挨在一起的小房子里。那里没有则例。没有章程。没有“合格”和“不合格”的分类。——只有一句话:你压着的东西,我也想看看。——他看了二十四年。她看了二十七年。他们看完了。他们伸出手。把对方胸腔里那颗压扁了的真我,轻轻取出来。放在掌心。——两颗真我。压了五十一年。硌手。烫人。没有指纹。——并排躺着。还活着。还喘气。还认识自己。——这就够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