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听见这四个字,是永昌二十二年春。翰林院考评。章掌院翻着他那一整年批过的折子,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他以为掌院要说什么。——没有。章掌院只是把折子合上。放在“甲等”那一摞的最上面。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值房里有同僚压低声音说:“谢大人……当真是深不可测。”——他当时没有回头。也没有问那个同僚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人,划掉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划。不是生气。不是记仇。甚至不是“这个人对我有敌意”——那个人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敬佩。——他还是划掉了。像用朱笔批一个“驳”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他后来想了很多年。想自己为什么对这四个字如此敏感。想为什么别人说“才华横溢”“少年老成”“前途无量”,他都能微笑应之。唯独“深不可测”。听见一次,划掉一个人。——此刻他坐在城南这间小书房里。窗外没有月亮。他手里没有笔。他只是坐着。在想。——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病重。巷口那个郎中,拎着药箱从他家门口经过。他追出去。他跪在泥地上。他说:求您去看看我娘。郎中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郎中叹了口气。不是“可怜”的那种叹气。是“你这个人,我看不透”的那种叹气。——他没有去。——他跪在那里。望着郎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郎中,划掉了。——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划掉”。他只知道,这个人,以后不用再见了。——后来他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同窗,考官,同僚,上司。他们用各种方式说他:“谢云归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思太重。”“藏得太深。”“——深不可测。”——他们以为这是在夸他。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欣赏、敬佩、甚至几分讨好。他们不知道。每一次他们说出这四个字,他都在心里,把他们划掉。——不是报复。不是愤怒。是保护。——他太知道“深不可测”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聪明”。那不是“有城府”。那不是“值得敬畏”。那是——我不想靠近你。——一个人说你“深不可测”。就等于在说:我看不透你。我看不透你,所以我不敢靠近你。我不敢靠近你,所以我会和你保持距离。——这是生存世界里最体面的拒绝。不需要说“我不喜欢你”。不需要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只需要说“你太深了”。然后把责任推给你。——他七岁那年就听懂了。那个郎中不是医不好母亲。那个郎中是不想医。但他不能说“我不想”。他只能说:这孩子,我看不透。——然后转身。把九岁的他留在巷口的泥地里。——他听懂的那一刻,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人划掉了。划掉,就不用再等。划掉,就不用再求。划掉,就不用再相信“我看不透你”后面,其实还有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也不想花力气去看透你。——所以他听见“深不可测”这四个字,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不是夸。是拒绝。拒绝走近。拒绝理解。拒绝把力气花在一个“太深”的人身上。——然后把拒绝包装成赞美。这样,被拒绝的人就不能怪他。只能说:是我不够好,太复杂,让人害怕。——他不怪他们。他只是在心里,把他们划掉。划掉,就不用再期待他们会走近。划掉,就不用再花力气维持这段本就不存在的靠近。划掉,是对自己的保护。——他活了二十四年。划掉过很多人。名单很长。从江州到京城,从七岁到三十一岁。他以为这份名单会一直长下去。——直到他遇见她。——她没有说过他“深不可测”。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雪夜宫宴。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垂眸。然后收回目光。他没有被她划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他只是站在阶下。那一眼。他后来记了二十四年。——她没有说过他“深不可测”。她批他的折子,批“知道了”。她召他论琴,说“你且弹来”。她把他派去清江浦,说“此去当尽心”。——她从来没有评价过他这个人。她只说事情。说琴谱。说河工。说那朵他从北境带回来的枯梅。她不说“你是怎样的人”。她只做:她把他的枯梅,系在腰间。——他等了二十四年。等的不是一句“我:()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