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岁那年,有过一次幻想。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一盏灯。——那年元宵,她站在宫墙上,看城里的灯会。满城灯火,层层叠叠,从城门一直铺到天边。她看见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两个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灯一转,他们就挨在一起。她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嬷嬷催她回宫。——她那时候想,将来有一天,她也要和一个人,站在同一盏灯下。灯一转,他们就挨在一起。——这个幻想,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是羞耻。是觉得说出来,就不灵了。——后来她见过很多人。顾清宴送海棠来,她收下了。她没有想过那盏灯。陈阁老把氅衣披在她肩上,她披了一夜。她没有想过那盏灯。那个小太监递糕饼来,她吃了。她没有想过那盏灯。——她不是不想。是她把那个幻想,压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忘了。——直到遇见他。雪夜宫宴,他站在阶下。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她忽然想起那盏灯。想起灯面上那两个一挨一起的人。想起灯一转,他们就挨在一起。——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心动”。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那盏灯。那两个人。那个“将来有一天”。——她让它浮着。没有压回去。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没有压。——清江浦暴雨夜,他跪在泥地里。她走下台阶。她伸出手。她把他拉起来。——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他等了多久”。不是“他疼不疼”。不是“她该不该”。她想的只有一句话:灯要转了。——后来灯真的转了。他把枯梅系在腰间。他把空掌心摊开在她面前。他说“梅还在吗”。她说“给你留着”。——灯在转。一圈。两圈。三圈。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但她发现,灯转起来的时候,她不是欢喜。是累。——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十六岁那年的幻想里,只有“灯一转,他们就挨在一起”。没有后面的事。没有“挨在一起之后呢”。没有“每天都要挨在一起”。没有“他不挨在一起的时候,她要想他为什么不挨”。没有“她不想挨在一起的时候,她要怕他难过”。——没有这些。幻想里只有那一瞬间。灯一转。他们就挨在一起。——灯真的转起来之后,她才知道。那一瞬间后面,是无数个瞬间。无数个需要她回应、需要她猜测、需要她付出的瞬间。——她付不起。不是不想付。是她二十六年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已经把她的“想要”压死了。她以为自己还有。她以为那些东西只是睡着了。灯一转,就会醒。——没有。灯转了。它们没有醒。——她十六岁那年的幻想,是活人的幻想。那盏灯,是活人的灯。那两个人,是活人的两个人。——她已经不是活人了。她是一具穿着活人衣服的、会动的、会批折子、会走下台阶、会伸出手的——空壳。——她花了二十六年,把自己活成空壳。不是故意的。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母妃死的时候,她压了一次。顾清宴等五年的时候,她压了一次。陈阁老死的时候,她压了一次。那个小太监缩回手的时候,她压了一次。——压了太多次。压到里面没有东西了。压到只剩一层壳。——他来了。他跪在暴雨里。他把那些压了二十四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她看着那些东西。烫的,亮的,硌手的。——她知道自己应该也有。她知道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有一盏灯。但她找不到了。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她找了二十六年。没有找到。——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有。她心跳会快。耳廓会热。掌心会痒。——这些是真的。但这些是真的“感觉”,不是真的“想要”。想要是:我想要和你挨在一起。我想要每天看见你。我想要你只看着我。——她没有这些。她只有:我不讨厌你在这里。我不讨厌你给我换茶。,!我不讨厌你站在三尺之外。——不讨厌,不是想要。不讨厌,是空壳能给出的最多东西。——她知道他想要更多。她知道他等了二十四年,等的不是“不讨厌”。她知道自己给不了。她试过给。走下台阶是给。伸出手是给。把枯梅系在腰间是给。把月亮握进掌心是给。——她给了很多。给到自己以为,这就是“爱”了。——但给不是爱。爱是想要。她给他走下台阶的那几步,不是想要。是他在泥地里跪着,她不能不下去。她给他伸出手的那个动作,不是想要。是他等了那么久,她不能不接。她给他系在腰间的枯梅,不是想要。是他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的,她不能不系。她给他握进掌心的月亮,不是想要。是他画的,她不能不握。——全是“不能不”。不是“想要”。——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变成这样的。她只知道,十六岁那年,她还能幻想一盏灯。幻想灯一转,她和一个人挨在一起。幻想那一刻,她是欢喜的。——现在她没有幻想了。她只有“不能不”。——他听见她叹气,会难过。她知道。她知道他每次笔停,都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她知道他每次换茶,都是在问“你还在这里吗”。她知道他每次把氅衣放在手边,都是在说“我可以再近一点吗”。——她知道。但她不能因为知道,就变成另一个人。她不能因为知道,就突然有了“想要”。她不能因为知道,就让那盏灭了二十年的灯,重新亮起来。——她不是不想亮。她是不知道该怎么亮。她从九岁起就把那些会亮的东西,一样一样压下去。压了二十六年。压到自己也找不到了。——他要她亮。她不知道怎么亮。她只能叹气。叹给他听。叹给自己听。叹这盏灭了的灯。——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没有月亮。梅枝光秃秃的。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元宵。想起那盏走马灯。想起灯面上那两个一挨一起的人。想起她那时候想的是:将来有一天,我也要这样。——她现在没有“将来有一天”了。她只有“今天”。今天他还在。今天茶还温。今天叹气还有人听见。——这就够了。不是她不想贪心。是她已经没有贪心的力气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