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想,人这一辈子,大约就是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来回走。九岁那年,她站在母妃灵堂里。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问她冷不冷。她一个人跪了一夜。——那是她第一次出世。不是主动的。是被推出去的。那间灵堂,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第一道透明的墙。墙外面,人们在哭,在跪,在行礼。墙里面,只有她自己。她跪着。望着那口棺。不哭。——那是空。不是悟出来的空。是活生生被剜出来的一块空地。她住在里面。住了很久。——后来她走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十五岁,御书房。那些老臣用“女子干政”四个字羞辱她。她没有退。二十六岁,丹墀下。她参倒杨党。一百三十七本账册。她一个人看完,一个人参奏,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快意。三十五岁,清江浦。暴雨夜。他跪在泥地里。她走下台阶。她伸出手。她把他拉起来。——那是入世。是她二十六年里,一步一步,走回人间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有人看见。每一步,她都在对自己说:你看,你还活着。你还能走。你还能伸出手。——她入了很多年。入到以为自己终于回来了。入到以为那间灵堂已经被她走过去了。入到以为活着,就是不停地走,不停地伸手,不停地“入”。——她没有发现自己错了。错在把“入世”当成了对抗。把“走”当成了活。把“伸出手”当成了爱。——她入了。但她没有停下过。入世的人,也是需要停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走到三十六岁。走到累得不想再走。——那天她没有见他。不是故意的。是没有力气想他。没有力气想他的尾音是上翘还是下坠。没有力气想他听见她叹气会不会难过。没有力气想“今天他来了,她该用什么表情”。——她只是坐着。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灵堂。不是九岁那间。是另一间。一间她自己建的、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灵堂。她在里面。墙很薄。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看见他站在廊下。看见他停三息。看见他叩门。看见他推门进来,发现她不在。看见他站一会儿,然后退出去。——她全看见了。但她没有开门。不是不想开。是没有力气开。——她在里面坐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又从黑变灰。久到那盆凤仙花死了,又买了新的。久到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很多次。——她没有开门。她只是在里面。坐着。想着。——想什么?想九岁那年跪在灵堂里的自己。想十五岁那年站在御书房的自己。想二十六岁那年站在丹墀下的自己。想三十五岁那年走下台阶的自己。——那些自己,一个一个,走进这间灵堂。围着她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九岁的那个,没有哭。十五岁的那个,没有退。二十六岁的那个,没有快意。三十五岁的那个,没有犹豫。——她们都是她。都是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她活过的每一个瞬间。——她忽然问她们:你们累吗。她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替她们回答了。累。累死了。——那一刻,她忽然想开了一件事。她不用再“入世”了。也不用再“出世”。她只需要——在这里。——在这里,不是在那间灵堂里。也不是在外面的人间里。是在她自己这里。在她这三十六年的每一寸骨血里。在她每一次叹出的气里。在她每一次写下“他带的,不计”的那行字里。——她此刻坐在这里。窗外没有太阳。天是灰的。梅枝光秃秃的。她手里有一本三文钱的账本。她翻开第一页。写下:永昌二十三年腊月。炭,十二文。凤仙花种子,两文。桂花糖一包,他带的,不计。——她搁下笔。望着那行字。“他带的,不计。”——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淡得像在想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一刻,她不在灵堂里。也不在人间里。她在一间没有任何墙的房子里。这间房子,是她自己。风可以吹进来。雨可以落进来。他可以走进来。——她不会赶他走。也不会迎他进来。她只是在这里。他在不在,她都在这里。——这就是她找了三十六年的东西。不是出世。不是入世。是安然。安然地活着。安然地老去。安然地有一天,不再需要问自己“我在哪”。——因为她在哪,都已经是自己。——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没有月亮。梅枝光秃秃的。她手里那本账本,合上了。她望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灰得很平。平得很安然。:()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