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沈青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决定。是那种在胸腔里慢慢落定的东西。像雪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积成薄薄一层。不声不响。不惊不动。只是落定了。——她不再想“活出真我”这件事了。从前她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是九岁那年跪在灵堂里、咽回去的那滴泪。是十五岁那年站在御书房、不退的那一步。是二十六岁那年参倒杨党、没有快意的那一瞬间。是三十五岁那年走下台阶、伸出手的那一刻。——她以为这些就是“真我”。她以为把它们守住了,她就活成了自己。她守了二十六年。守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每走一步都要想“这是我吗”的累。是那种每做一件事都要问“这是真的吗”的累。是那种每看一眼他都要分辨“这是心动还是习惯”的累。——太累了。累到她忽然不想守了。——她不是认输。是觉得没意思。像一盘下了二十六年、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棋。忽然抬头,发现棋盘对面没有人。那些她以为需要打败的东西——生存世界、系统规则、那些把她磨成钉子的力量——它们根本没有在和她下棋。它们只是在运转。像日出日落,像潮涨潮退。她赢不赢,它们都那样。她输不输,它们也那样。——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不是放弃。是放下。把那个“一定要活出真我”的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不是钉子。不是矿。不是任何一个她从前费尽心思定义过的词。她只是一个人。一个会批折子、会喝茶、会叹气、会在他换茶的时候抬眼看一下的人。一个会想起母妃、想起顾清宴、想起陈阁老、想起那个小太监——但不会再被他们困住的人。一个会想他、但不会因为他不在就睡不着的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会在死之前想“今天天气不错”的人。——她就是这个人。没有“真我”需要守。没有“系统”需要破。没有“意义”需要找。——她只是活着。活着,就是全部。——她开始做一件事。一件她从前觉得“没用”的事。记账。不是那种朝廷的账。是她自己的账。今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明天要买什么,还剩多少钱。这间暖阁冬天要烧多少炭,炭钱从哪出。窗台那盆凤仙花死了,再买一盆要两文钱。——她从前不管这些。从前她只管大事。漕运、盐政、北境军需、信王谋逆。大事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下面的人。她不知道一盆花多少钱。不知道一间房冬天要烧多少炭。不知道活着需要多少钱。——现在她知道了。她开始算。不是算“怎么赚更多”。是算“怎么活得更平”。——她算出来的数字是:够。公主府的俸禄够。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够。他偶尔从城南带回来的那包桂花糖,她可以不用问价钱就收下。窗台的凤仙花死了,她可以再买一盆。——她够了。不需要更多。不需要更“有用”。不需要更“真我”。只需要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从前希望每个人都活出真我。希望顾清宴不要等那五年。希望陈阁老打开那口箱笼。希望那个小太监把手伸回来。希望他不要等二十四年。——她希望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活成自己。现在她不希望了。不是不在乎。是知道那没有用。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人走钉子路,有人走矿路,有人走到一半缩回去。她替他们难受过,替他们不平过,替他们想过“如果当初……”——现在不想了。想也没有用。他们是他们。她是她。她只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平。过平了,就够了。——她也不是放弃世界。世界爱怎样怎样。变好也好,变坏也好,系统崩也好,新系统生也好。她不关心了。不是冷漠。是她终于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它。它太大。她太小。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这一小片地上,把日子过平。——她此刻坐在暖阁里。窗外没有太阳。天是灰的。梅枝光秃秃的。她手里有一本新买的账本,纸是粗的,边角没裁齐,只花了三文钱。她翻开第一页。写下:永昌二十三年腊月。炭,十二文。凤仙花种子,两文。桂花糖一包,他带的,不计。——她搁下笔。望着那行字。“他带的,不计。”——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淡得像在想一件很平常的事。:()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