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清平郡的官道上,便出现了极为讽刺的一幕。
一队队的民夫,被官兵用鞭子驱赶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他们不去修筑岌岌可危的河堤,不去疏通淤塞的河道,而是被赶到了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日夜不休地,开山采石,修建那座所谓的“功德碑”。
而他们的妻儿老小,则依旧挤在简陋的窝棚里,靠着官府每日施舍的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苟延残喘。
怨气,就像这阴沉的天气一样,在灾民之中,无声地积聚、发酵。
而白逸襄,则真的“闭门不出”,日日待在行辕之中,为那功德碑的碑文,呕心沥血。
他时常将写好的初稿,拿去给太子过目。
“殿下,您看此处,用‘圣德如天,覆盖万物’,是否比‘仁心似海,泽被苍生’,更显气魄?”
“嗯,不错,就用这个。”
“殿下,碑文末尾,是否该加上一句‘万民叩首,感戴皇恩’?如此,方能体现民心所向。”
“好,加上!”
太子赵钰对白逸襄的“尽心竭力”极为满意,时常召他秉烛夜谈,探讨一些“为君之道”。
白逸襄则继续那“无为而治”的玄谈,将太子哄得云里雾里,几乎忘记了离京之前对白逸襄的猜忌。
终于,在不足半月,那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功德碑,在黄河岸边,拔地而起。
碑成之日,清平郡守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揭碑仪式。太子赵钰亲临现场,在万众瞩目之下,为功德碑揭开了红绸。
白逸襄亲笔题写的碑文,龙飞凤舞,赫然其上。
围观的灾民们,看着那座比自家房子还高、比自己吃的米还白的石碑,眼神里,是死一般的麻木。
而就在当晚,一首诡异的童谣,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开来。
“功德碑,高又高,白玉砌,世无双。”
“太子爷,睡玉床,饿死人,在道旁。”
“喝稀汤,睡泥房,肚里空,心头慌。”
“黄河水,向东淌,带走娃,冲走娘。”
一开始,此童谣还只是几个孩子在私下里唱。渐渐地,唱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灾民营地,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唱。
巍峨的功德碑,与那首童谣,便在黄河岸边,形成了强烈而荒诞的对比。
*
温晴岚的书房内,燃着一炉清雅的百合香。
她静静地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反复看了数遍,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风骨凛然的字迹,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虽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白逸襄写给她的。
窗外秋阳正好,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荒唐!无耻!”
她低声吐出这四个字,信也被她“啪”的一声按在桌上。
太子在雍州的所作所为,信中只用了寥寥数语陈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她感到愤怒与心寒。那不是“无为而治”,那是尸位素餐,视人命如蝼蚁!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再睁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是冷静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