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取出一张洁白的宣纸,铺在案上,亲手研墨,墨锭在砚台中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如她此刻坚决的心情。
桌旁,还有一份《治水上策》,那是几日前她的贴身侍女拿给她的。她将其置于手边,提笔蘸饱了墨,并未照抄,而是以自己身为史官之女的独特视角,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那份治水上策的核心思想,用更为严谨、更具说服力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
两日后,京中名士云集的“兰亭雅集”清谈会上,一向安静端庄、只在一旁聆听的温家小姐,却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这位温婉的贵女,对时下最为棘手的黄河水患,提出一套惊世骇俗的见解。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分女子娇柔,却逻辑缜密,字字珠玑。从“募工兴利”的古制,到“计劳救灾”的细则,再到“疏浚为本”的长远规划,她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那首童谣,也在温晴岚润色之后,重新做了编排:
“玉碑凌云,功德何闻?白骨蔽野,朱门酒浑。
储君高卧,岂知民贫?粝食不继,茅茨无邻。
河决东溃,浪卷亲人。天道何在?怆然问津!”
满座名士,先是惊愕,而后是震撼,最终,皆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场清谈会,因一位女子,掀起了巨浪,震动了整个京城仕林。
*
深夜,侍中谢安石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他已在这份不知来路的《治水上策》前,枯坐了两个时辰。烛火跳动,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明暗不定。
这份策论,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无疑是解救黄河水患的绝佳良方。可它的来路,却太过蹊跷。管家只说一不知姓名的郎君送来,让他务必交予谢侍中亲启。
在朝为官数十载,谢安石深知,一份没有来路的表奏,是一把双刃之剑。此刻太子正在雍州“赈灾”,他若贸然将这份足以否定太子所有举措的策论上呈,无异于将自己摆在了东宫的对立面,更可能被陛下视为其他皇子党羽,意图构陷储君。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就在他犹豫不决,几乎要将这份策论付之一炬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他那在国子监读书的长子,带着几分兴奋走了进来。
“父亲,您可听说了?今日兰亭雅集出了一件奇事……”
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地复述着温家小姐在清谈会上那番惊艳四座的言论,谢安石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手稿,又看了看儿子口中几乎一字不差的观点,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抚须微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这份策论,已不再是某个幕后之人的密谋,而是士林之中公开的“高见”。
它的出处,可以是兰亭雅集,可以是国子监,可以是京城任何一个茶楼酒肆。来源众多,便等于没有来源。
若陛下问起,他大可以説是儿子从清谈会上听来,自己加以润色而成。如此,既全了为国献策的臣子本分,又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党争的嫌疑。
“取笔墨来。”他对儿子道。
这晚,谢安石奋笔疾书,天明时分,他将一份题为《论募工兴利,计劳救灾之可行性》的表奏,放入了怀中。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升起,与空气中那股陈年书卷的墨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又压抑的氛围。
皇帝赵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他并未批阅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摆在面前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侍中谢安石清晨刚呈上来的表奏。
另一样,是一份来自皇城司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子抵达雍州后半月以来的所有“功绩”——特别是那座耗费了无数民力、立于黄河岸边的“祈福禳灾功德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