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静静等着,只待杨柳青从县衙里出来,便再谋下一步的打算。书吏王贤将文书呈到押司案前时,杨柳青垂着手站在廊下。这文书里,杨柳青写的是些能让黑灯村百姓多活几日的法子。开篇先写黑灯村今夏涝灾,十亩地有三亩绝收,百姓啃树皮咽糠麸,眼看就要熬不过去;再列几条缓解饥荒的措施字字句句,都透着卑微的妥帖。他清楚这晦鸣县衙的规矩。里正的职权,说破天不过是催税、派差,动官仓、修河道、批路引,桩桩件件都踩在他的权限之外,没有知县点头、县丞画押用印,全是镜花水月。偏这晦鸣县的知县,早被县丞魏坤喂得脑满肠肥,终日缩在后衙里寻欢作乐,对治下的饥荒民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衙的实权,早就攥在了魏坤手里。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这县衙上下,从知县到门子,从班头到地痞,早已是一条心的蛀虫,沆瀣一气地啃噬着百姓的血肉。周遭的里正们,哪个不是跟着县衙的步调,虚报灾情克扣赈粮,靠着盘剥自家村民捞得盆满钵满?他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异类”,不求分一杯羹,反倒要替百姓争活路,简直是捅了马蜂窝。此举有多惹眼,他比谁都清楚。往后,他会被那些同流合污的里正视作叛徒,被县衙的蛀虫们死死盯上,落得个两边不讨好的境地。县衙的人容不下他这个“绊脚石”,那些早已麻木的乡邻,未必会念他的好,甚至可能因为畏惧县衙的淫威,反过来疏远他。可他没得选。他不能看着黑灯村的百姓一批批饿死,不能看着村子在饥荒里彻底崩溃,更不能看着百姓的怨气越积越深,最终滋生出鬼物的本源,彻底葬送整个黑灯村影响现实中的平洲。文书末尾,他特意加了一笔:“若此策能成,黑灯村秋收赋税,愿较往年再增两成;所有功绩,皆归县丞大人调度有方,小民不过是奉命行事。”两成赋税,是买命的钱。百姓的生死不值一提,唯有实打实的好处,才能撬开他们的嘴,松动他们的手。他要的不过是借着县丞的印信,给黑灯村的百姓争一条活路,也给自己,争一个能在这怨境里继续周旋的由头。杨柳青看着押司将文书收进卷宗,指尖不动声色地捻出一锭碎银,塞进王贤的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劳烦老哥多费心。”手分的指尖触到银子的凉意,眉峰顿时舒展,嘴上却只含糊笑着:“杨里正放心,我自会尽快呈给押司大人。”杨柳青拱了拱手,没再多言,转身便出了这厢房。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光。人心皆是贪婪,这县丞若真应了文书上的条件,待黑灯村饥荒缓解,继续再加重赋税,剥削百姓,他这柄藏在袖中的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刺穿那狗官的胸膛。谁要借着赈灾的由头加码赋税,谁要把百姓的活路当成升官发财的筹码,他就杀谁。杀了这蛀虫,黑灯村百姓心头的怨气便断了一处源头,这里的怨气根基,也就跟着弱了一分。只是……杨柳青的目光扫过县衙庭院里整齐的青砖,脚步放得极轻。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这县丞默许手下贪墨多年,在这晦鸣县一手遮天,岂会轻易被两成赋税的好处打动?文书里的措施,条条都动了县衙里的利益,那老狐狸指不定在打着什么算盘。他抬眼打量着四周,此刻日头偏西,县衙里的胥吏差役大多去了膳房用饭,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响。杨柳青眸光微亮,正是寻线索的好时机。他贴着廊柱的阴影走,脚步轻得像猫,专挑那些偏僻的厢房和库房走。县衙,白日里瞧着与人间无异,可鬼物本源的线索,说不定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晦鸣县衙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说不透的沉闷。两扇黑漆大门不算厚重,门楣上的匾额被日头晒得漆皮剥落,“晦鸣县衙”四个鎏金大字褪得只剩浅浅的痕。门内是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石板缝里的青苔被踩得七零八落,廊下挂着几串油纸灯笼,垂着的流苏沾了灰,风一吹,只晃悠出细碎的沙沙声。东侧是吏房,窗棂半开,能瞧见里面堆着一人多高的卷宗,泛黄的纸页被风卷得哗哗响,墨香混着潮湿的霉味飘出来。西侧是衙役值守的班房,屋檐下晾着几件皂色好衣,墙角堆着几根水火棍,棍头的红漆掉得斑驳。正对着大门的是正堂,堂前立着“肃静”“回避”两块石碑,碑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堂内的公案蒙着一层薄灰,看模样,怕是许久没正经升过堂了。庭院里的人不算多,却各有各的模样。手分王贤揣着账本,踮着脚往押司房里钻,指尖还沾着方才杨柳青塞给他的碎银,嘴角噙着市侩的笑。贴司缩在吏房门槛后,手里攥着一支秃笔,正埋头抄录赋税册子,饿得发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班头叼着烟杆,靠在班房的柱子上吞云吐雾,瞧见路过的主簿,立马把烟杆一收,堆起满脸谄媚的笑。主簿背着手踱着步,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县尉最是惹眼,虎背熊腰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叉着腰呵斥两个偷懒的民壮,嗓门大得震得廊下灯笼直晃。杨柳青贴着廊柱的阴影往前走,目光扫过一间门窗紧闭的偏房——那是押司办公的地方。脚步刚顿住,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掠过两个字:容久。这名字像一颗被埋了许久的石子,陡然硌在心头,他得打听这容久纠结是谁。他正想想着事情,院外突然炸响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开门!让魏坤那狗官出来!”“苛捐杂税逼死人!这饥荒年,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险职太医:历劫蜕变,自成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