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将粮袋递过去,语气平淡:“回家吧,这些粮食够咱过一段时间,先把晚饭做了,福宝还没吃晚饭呢。”王满芝攥着那些小玩意儿的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抱着熟睡的福宝,脚步有些踉跄地进了屋。福宝才一粘到床板,眼睛就“唰”地睁开了。他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看清抱着自己的是王满芝,立刻来了精神,小腿一蹬就要下地。“娘!”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奶气,却急得不行,“吃的!玩的!哪儿?”王满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酸得发涩。她把桌上那包糙面蒸糕、两串糖球,还有泥老虎、泥哨子一件件指给他看。福宝一骨碌爬下床,小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先摸摸泥老虎的头,又把泥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两下,吹不出声还不甘心,鼓着腮帮子又试。玩了一会儿,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油纸包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拆开,挑了一块最小的蒸糕递给王满芝。“娘……吃。”他说话还不利索,却认真得要命,又从糖球里分出一颗,塞到王满芝掌心里,“这个……甜。”王满芝怔住了,像是不敢接。她看着儿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只有纯粹的惦记。下一刻,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福宝慌了,小身子一下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学着她平时哄自己的样子,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含糊不清地哄着:“娘……不哭……不哭……”他踮着脚,用脏兮兮的小手去给她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却还一本正经地补充:“娘乖……吃……就不哭。”王满芝哭得更凶了,却还是把那一小块蒸糕咬进嘴里,甜意没尝到多少,心里却像被什么暖得发烫。她抱紧福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娘在……娘在呢。”王满芝的眼泪越流越多,肩头微微耸动着,可一听见厨房传来脚步声,她像是被烫到似的,慌忙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把泪痕抹得乱七八糟。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对着福宝柔声道:“你爹今天买粮食了,娘去做饭,给福宝蒸糙面糕吃。”福宝一听有吃的,立刻忘了刚才的事,撅着小屁股晃了晃,小手拍着肚子喊:“吃饭!吃饭!”他蹬着小短腿,颠颠地跟在王满芝身后跑出房间,眼睛亮晶晶的,一抬眼看见从厨房出来的杨柳青,立刻迈着小碎步扑了过去。杨柳青踱着步子,打量着自家院子里龟裂的黄土地。土坯墙根下,只长着几丛蔫巴巴的耐旱蒿草,连点绿意都少见。他心里盘算着,若是能种些菜,好歹能给福宝娘俩添点滋味,可这地方缺水缺得厉害,种子更是稀罕物,有钱都未必能淘换来,更别提蔬菜的价钱,比五谷还贵上几分。他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明天一早再去县里一趟,先寻摸点能抗旱的菜种,再扯两匹粗布回来——福宝的衣服袖子短了半截,王满芝的衣襟上也打了好几个补丁,实在不像样子。还有那文书,也得去县衙问问。县丞魏坤若是肯批,黑灯村多少能得点救济;若是不允,他便只能另想别的法子了。杨柳青心里一盘算,天亮后得先叫阿仰和吕明微把备着的药材整理出来,挨家挨户发给村民。这饥荒年头,小病小痛拖不得。他自己也得再去县里筹措些粮食,黑灯村的百姓已经快断炊了,再不想办法,怕是真要饿死不少人。还有那个容久,也得抽个空去试探试探。得弄清楚他在这怨境里的行动到底和他们是不是相悖,要是他存了阻碍他们寻找鬼物本源的心思,这趟破局之路的难度就得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必须召集所有人,好好商量个应对的法子。对了,还有阿仰那姑娘。容久当年屠了她的村子,杀了她的父亲和父老乡亲,这两人一旦碰面,必定是不死不休的死战,根本没法善了。杨柳青想到这儿,忍不住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夜里的黑灯村有多凶险还没个头绪,他却已经要开始愁明日的一堆烂摊子。他瞥见在旁边踮着脚扒拉泥老虎的福宝,伸手一把将人捞过来,手指插进那软乎乎的头发里,使劲揉拧了一通。福宝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他扁着嘴,眼眶红红的,欲哭无泪地瞪着杨柳青。杨柳青又放轻了力道,指尖顺着那软发慢慢梳顺,声音低得像呢喃:“福宝,晚上不要再吓爹了。”可福宝哪里听得懂这一语双关,只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跟着咿咿呀呀地重复:“吓爹,吓……”灶台前,王满芝把半升糙米蒸得热气腾腾,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眼角细纹都暖了几分,可手里攥着的陶碗却泛着潮凉。她偷瞄了眼灶门口的杨柳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当家的,尝尝吧。”杨柳青拿起竹筷夹了口糙米饭,硌得喉咙发涩,却没吭声。王满芝撞进他抬眼的瞬间,心猛地一缩——那双眼睛太深了,明明是自家男人,却藏着股叫人发怵的狠厉。她慌忙低下头拨弄柴火,耳根子烫得厉害,不是羞的,是怕的。旁边福宝捧着碗,吃得脸颊鼓鼓的:“爹,好吃!”杨柳青看着孩子澄澈的眼,温和的嗯了一声。夕阳最后一缕光,终于被远山吞了个干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世间所有生气。王满芝正收拾碗筷的手陡然僵住,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下一秒,她的身影连同房里那点灶火,竟像被抹去般没了踪迹。院子里福宝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暖融融的烟火气,荡然无存。周遭景象肉眼可见地扭曲破败。平整的土坯墙轰然塌了半边,露出黑漆漆的空洞。方才还温热的灶台,转眼爬满青苔,灶膛灰烬冷得像冰。石板缝里,惨白的鬼手一下下抓挠着地面,发出牙酸的咯吱声。:()险职太医:历劫蜕变,自成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