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阴气翻着涌着扑过来,带着腐朽的腥臭味。无数瘦骨嶙峋的影子从残垣断壁里钻出来,破衣衫裹着干瘪的身子,肚子高高鼓起,喉咙里嗬嗬作响。它们的眼睛灰蒙蒙的,不停四处打量,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而院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挪动。是王满芝,是福宝。母子俩已经没有有白日里的半分温和模样。王满芝发髻散乱,眼眶凹陷成两个黑窟窿,嘴角淌着涎水,枯瘦的手指在门板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福宝小小的身子同样干瘪,肚子却鼓得像个皮球,他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在院里东闻西嗅,喉咙里发出和其他饿死鬼一样的嗬嗬声,那双白日里澄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他们在找他。找这个白日里给他们买糖人、买白面、扛回几袋糙米的“当家的”“爹”。杨柳青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以为,白日里的那些改变是有用的。他特意揣着积攒的碎银,带着福宝去县里逛了集市,给他买了捏得惟妙惟肖的糖人,买了热乎乎的炊饼,还带着他去吃肉,扛着半袋糙米回了村。他看着福宝笑得眉眼弯弯,看着王满芝眼里的惊惶渐渐减淡,以为这样就能消解几分母子俩的怨气,以为夜晚降临的时候,他们会不一样。可现在,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挫败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他的四肢百骸。难道是他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怨境的规则,根本不是靠“弥补”就能打破的?那些苛政带来的罪孽,那些饿死的百姓积攒的怨气,早就凝成了牢不可破的壁垒,白日里的温情,不过是怨境织就的另一重假象?难道说,破局的关键,从来都不是改变什么,而是要在这漫漫长夜里,将所有的饿死鬼斩尽杀绝,才能触碰到那所谓的鬼物本源?杨柳青足尖一点,轻飘飘掠上土坯房的屋顶。茅草混着麦秆铺的顶,好些地方破了洞,露出底下的椽子,阴风卷着茅草拍在他墨色衣摆上,猎猎作响。挫败感像蛛网似的缠得杨柳青心头发闷,他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鼎上的经文,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院中的福宝正踮着脚扒着门框,枯瘦的脖颈上,竟坠着个灰扑扑的小泥哨。那泥哨歪歪扭扭的,正是他早上带福宝逛集市时,在捏泥人的摊子上买的。白日里福宝攥着它吹了一路,笑得见牙不见眼,此刻那泥哨沾了阴气,却依旧牢牢地挂在孩子的脖子上,没有半点消散的迹象。杨柳青的眼睛倏然亮了。有用!白日里做的那些事,不是徒劳!这泥哨就是铁证!心头的杂念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走,瞬间荡然无存。他看着王满芝和福宝循着阴气,踉踉跄跄地跟着大群饿死鬼往村头去了,身形一晃,便从屋顶掠回了院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在破败的桌案下、墙角的草堆里翻找起来,指尖触到一个粗糙的硬物。是那只泥老虎。也是早上买的,福宝抱着它不肯撒手,刚刚天色还没暗下来时就在院子里玩呢。。此刻它被灰尘蒙了一层,却完好无损地躺在草堆里,在满室的阴气中,透着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杨柳青握着泥老虎,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先前的茫然和焦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笃定。怨境的规则,果然能被撬动。他抬头望向村头阴气最浓重的方向,唇角的冷冽里,多了几分底气。杨柳青指尖摩挲着泥老虎粗糙的纹路,正琢磨着这物件里藏着的怨境破绽,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突然撞进他的感知——是乾坤之力捕捉到的,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冷意。他心头一凛,凝神望去。院门外的暮色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青衫曳地,眉眼冷淡,不是吕明微是谁?杨柳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是他?这怨境里的鬼物,当真是把他当成傻子耍吗?前一个夜晚,就是这冒牌货借着吕明微的模样,和他挨在一起,若不是他遇上第二个“吕明微”,怕是已经见不到太阳了。旧计重施,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杨柳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半点犹豫都没有。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狸猫般敏捷,从后窗翻出,指尖在窗沿轻轻一勾,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屋顶,堪堪隐在茅草的阴影里。青衫人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破败的木门。叩门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一声,两声,不急不缓,敲得人心头发紧。紧跟着,一道清冷的声线穿破阴风,落进杨柳青耳中:“杨柳青,我跟阿仰早上把我和武子谏房中能用到的药材全都搜罗给生病的乡亲们了,你出来,我们商量一下这药材的事情。”话音落,屋顶上的杨柳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这扮作吕明微的鬼物,还真是蠢得可笑,又偏偏找了个不算离谱的由头。早上他们五人确实分了工,两人搭档去接济村里的病弱,这事是真的。可吕明微是什么性子?那是个连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的主,就算真有要事,也只会直接推门进来,或是干脆立在院中喊一声,哪会这般耐着性子敲门,还说什么“商量一下”?破绽太明显了。这鬼五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吗?叩门声停了,院子里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杨柳青伏在茅草屋顶的阴影里,后槽牙咬得发酸。这黑灯村的夜里,饿鬼道横行,半点响动都能招来黑压压的饿殍,真要是吕明微他们,躲还来不及,哪会这般大咧咧地拍门?简直是把他的脑子当面团揉。:()险职太医:历劫蜕变,自成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