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后正做好一只香囊。
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给大人做的。
长生端着药站在榻旁,笑着打趣说:“秀小姐还没出嫁呢,您就连这个都做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秀小姐的亲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着抱孙子的那个。
长寿一边替皇后把香囊收起来,一边瞪了她一眼:“满嘴胡沁些什么呢!还不快服侍娘娘用药!”
做完了这个香囊,皇后仿佛已丧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她单薄的肩膀向后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罢了,我如今喝这些药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空耗你们的力气去打点。不如省些花销,以后都给你们做嫁妆。”
长生一怔,眼底浮现出泪光,咬牙道:“谁要出宫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宁愿绞了头发,以后日日守在您灵前!”
长寿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长生一样。您不在了,我们守着再多的金银也无用。况且也未必真就山穷水尽了,前年还有太医说您时日无多,如今不也走到现在了?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养着身体,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是一个小宫女绊了一下。
长寿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走进来行礼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话时已机灵地抬起头:“奴婢给皇后娘娘报喜,给长寿姑姑、长生姑姑报喜,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后咱们宫里一定顺顺利利的!”
长寿哑然,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里惊讶的笑意。
长寿无奈道:“这么说,倒不得不赏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气般,披衣下床,亲自推开了窗户,凝视空中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着是个好兆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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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媛一点也不喜欢这场大雪。
虽然从前她写过许多咏雪赞冬的诗句,但现在开始,她决定讨厌冬天。
身为罪臣之后,自从被充入宫廷为奴后,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贱的活儿,为宫女太监们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冻得发红。
好在还拿得起针线。
一边往手里抹猪油膏,陈佳媛一边想。
该庆幸以前学针线时没有偷懒,跟着教习的女师傅学了不少绝活,到了宫里,竟还能凭这一手赚些花用,将日子勉强支撑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衣衫磨损了、破了洞,她能修补得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省了他们去尚衣局购置新衣裳的钱。
尤其是诸位妃嫔们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手头紧,偏偏又最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否则被上头的管事姑姑们见了,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骂一顿:“怎么,娘娘是苛待你们了,穿这打补丁的衣裳给谁看!”
此外,还有一些特别的“订单”,请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绣花样的——这也是陈佳媛手里银钱积蓄的来源。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给她最多的还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几块点心、半卷棉线之类。
到了冬天,因为贵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宫务,出手格外大方,连过冬的煤炭都多发了二成,所以陈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应该能够她和兄长度过这个冬天。
将新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分类放好,又将昨夜熬了通宵绣好的裙子单独包起来——这是陈佳媛目前接过最大的单,足足给五两银,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绣娘,大约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便微垂了头,像其他宫女们一样恭谨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门。
宫禁似乎更严了。
这是陈佳媛行走在宫道上的感受。
往日里,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见的。浣衣局每天要洗无数件衣裳,只有妃嫔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茧子最少的宫女浣洗——如果不是陈佳媛是因罪入宫,她倒是很合适——送的时候也需要至少两人,用专门的托盘捧着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