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公子!”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冷冷道,“若我所言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父母兄弟姊妹皆死在钱若甫手下!”
女子寒着脸从内室走出,身上穿着珠娘的旧衣。虽然船上无法沐浴,她也将自己稍稍打理了一通,此时虽然仍是面色憔悴疲惫,却已比刚才好了很多,脸上依稀可以看见以前清丽的影子。
她肃容道:“董奉常之女董宛,见过周大公子,周小公子,明珠小姐。”
一片寂静中,只有般般天真烂漫地偏了偏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周、小公子?”
珠娘却是面色微惊。
从前在帝京时,她只一味地读书习武,向来不爱与那些投壶吟诗的贵女们一起玩的,但饶是如此,她也是听过董宛之名的。
若说周观直被奉为京华第一公子,那董宛便是第一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是样样精通,将董家其余男儿都比了下去,甚至隐隐有成为下一任太子妃的传闻。
周观直这才像是认出董宛来了一样,笑道:“原来是第一才女,真是失敬,不过……”
他话锋一转,玩味道,“董小姐不在帝京好好待着,跑到海上来做什么?”
他分明已经看见了女子脸上、手臂上露出的伤痕,也大致猜到了其中的故事,却仍要揭开伤疤,逼着董宛自己说出来。
董宛从来不知道周大公子原来还有如此讥讽的一面,不由看了他一眼,在触及到那张面具时,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又礼貌地收回了视线。
不过,这已经使周观直心中又升起了阴狠的怒火。
他放在袖中的手猛地抓住了桌角,心里恨得想要杀了全天下,叫所有人都来尝尝他这滋味,却只能堪堪隐忍下来——只有在看见般般时,才能稍稍平复心境。
但是这还不够。
般般自重逢而来,虽然和他同吃同睡,表现得一般无二,却再也……不碰他了,那些亲昵自然的举动,会令他心颤不已的撒娇,全都没有了……这些都叫他无比恐慌,几乎夜不能寐,无法控制地将一切的罪过都怪在了这张脸上。
都是因为这张毁了的脸……
周观直面上不露声色地看着身前的女子,心中恨得要滴下毒汁,阴恻恻想道:为何她就如此幸运,只是挨了几鞭子罢了……若是能把这整张脸都毁了才好……
董宛丝毫不知自己身旁坐了一条毒蛇,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带上了淡淡的悲凉,“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才女小姐了,也没有董家了。”
珠娘也已猜到了几分,不由动容道,“若你不愿,也可不说。”
“没什么不好说的。”董宛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已经为此流过了无尽的泪、尝过了无数的苦,现在才能将一切情绪都撇尽,仿佛是在讲述他人故事一般,低声道,“自周家……之后,钱若甫愈发猖狂了,偏偏只要他能够将那所谓的仙丹奉上,圣上便不闻不问,真如个泥人似的,任由钱若甫敛财作恶,不到三个月,便相继罢免了无数朝廷命官,被抄家者更是数不胜数,皆是之前得罪过他的……”
董宛顿了顿,面上终是露出了一丝痛意,将那些记在心中的名字一一说出,“除了我董家外,还有陈太守陈家,林司空林家,卫林将军被诛三族,江尚书全族被流放边疆……”
“这些都是清明廉洁的秉公之臣啊!”珠娘忍不住道。
董宛沉声道:“正是如此,才会得罪钱若甫。”
珠娘一时默然。
董宛抿了抿唇,继续说道:“……除了抄家之外,钱若甫还会将一些罪臣的子女妻妾专门抓出,将他们绑在一起,当作奴隶,”她有些说不下去了,深深呼吸着,声音颤抖,“就如同……猪仔一般,绑上船卖与其他人……”
“你……”珠娘看着她惨白的脸,不忍再说。
董宛却是闭了闭眼,决然道:“我……正是从那贩奴船上逃出来的!”
——用一根金簪磨断了绳子,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拼死跳入海中。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了一天一夜,终于看见了一根浮木。
然后……叫出了那声明珠小姐。
般般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悄悄地,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