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西岭看着床上的人,目中含了一丝真实的温柔。
少年静美地躺着,墨发如藻般散在软枕上,眼睫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全身上下都被他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明明是昏迷,却像是做了个美梦。
在他怀里、被他抱着的时候也是,又小又轻,猫一样柔软,偏偏又那般依赖地紧紧贴着……
幸好受伤的只有他。
身上缠满药帛的将军支着头,想去摸一摸少年的脸,又莫名有些心虚地收回手,最终只是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喃喃道,“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再见面,可不许不说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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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冷静地和同僚换班。
同僚似乎听说了什么,怜悯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赵虎谢过,又借了匹马。
他回到东大街。
今夜火势遍及半个花坊,目之所见,皆是断壁残垣,黑屋焦瓦。这带百姓皆被另择住处安置,街面空空荡荡,只有夜风穿过的呜呜声。
赵虎在一间院门前下马,面无波澜地看到另外两匹马,先一步停在门前。
他推门而入。
本该在慈静堂养伤的二人目光冷冽地回过头。
周观直先开口,声音嘶哑冷漠,“你来迟了。”
或许是因为值得他注意容貌的对象不在此处,他罕见地摘下了面具,露出半面被烧毁的脸,红色的瘢痕弯曲地攀爬在面皮上,与下半面依旧俊美皎洁的容貌形成极端的对比。
赵虎第一次见到周观直真容,面对如此可怖景象,他却并无所动,只平静道,“是这儿么?”
珠娘点头,“茶水尚温,陈设未动,马厩中马绳也未断,看来走得匆忙。”
“吴家的兵满城搜捕,他们跑不了多远。”周观直冷笑。
三人皆是出奇的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诡异。
“是谁做的?”赵虎问。
“李家。”周观直深谙朝局,阴冷道,“钱若甫在江州有孙李两条好狗,而又以李家势弱,为讨其欢心无恶不作。董太师在朝堂深孚众望,钱若甫想折辱贤良家眷,也只有李家人专爱吮痈舐痔,抢着做此等脏事。”
这番话太详尽,也太自傲,绝不是一个周门旁支能说出来的。
赵虎瞥了一眼墙角还未收拾好的硫磺粉,盯着这位义兄道,“柳兄可知他们逃往何处?”
周观直目光沉沉,“你们跟着我便是。”
他与珠娘几次进出火场,伤势严重,只经过了简单的包扎,眼下皆是面色苍白,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似的,一声不吭地翻身上马。
珠娘右手还在颤抖,无力握剑,她干脆将右手短剑掷向赵虎,剑身在夜色下划过一道银白的弧光,头也不回道,“这是‘双虹飞剑’中的短虹,今晚借你用用。”
赵虎沉默接住。
无形的、一直紧绷着的某样东西凝结在三人之间,随着纵马的这一刻,啪地一声被拉直了。
……
很奇妙的,赵虎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自看到般般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的脑中就瞬间停滞了似的,仿佛溺水的窒息感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好像心也不再跳动了,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