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洛明川之间的往事就像一块裂了缝的镜子。本已被若无其事地放在内心的角落里,静静任其蒙尘。可一旦被人吹去的浮灰,便很难忽视镜子本身和裂缝的存在。
她不主动去想,不代表她不会想起。
她知道洛明川在当上家主前的所有过往。
所谓洛家分支中的分支,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了。在洛明川十四岁被带到中洲主家前,他过得这些人想象中还要艰难。
修者父亲早些年间被魔物所伤,缠绵病榻,无法为家族出力做事;身为凡人的母亲没拜过天恩,不会任何的术法。
洛氏主家每月发放的银钱,远远不够父亲看病吃药和一家人生活所用。所以母亲便去做一些小生意,卖一些吃食和果蔬,以补贴家用。
作为家中的独子,洛明川虽可免费在洛氏开设的学府中修行,但在吃穿用度方面,却比族亲带的侍从都要差上许多。下学之后,还得去帮衬母亲做活。
同姓同族的子弟间,也会有比较之心。所以洛明川在那个时候,遭受过很多人的冷眼和嘲笑。在他拜过天恩、取得了十一境天脉的能力后,几个嫉妒他能力的族亲,直接把他母亲的小摊给掀翻了——
然后那几个闹事的人,便被在南洲流霞山习剑、刚参加完剑会的赵轻遥狠狠揍了一顿。
她才得了十三境满境的天脉,天不怕地不怕,嚣张至极。即便剑法还没有特别精进,但碾压别人依旧轻轻松松。
为首的人捂着被打掉的牙,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叫唤着:“你敢打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女孩的眉眼尚且带着未褪去的稚气,手中的长剑却出得无比之快。抬手之间,剑光一掠,飞掉又是对方的一颗带血的牙。
“不知道!”她干脆利落地说道:“我管你们是谁!干了坏事,就该挨打!”
听到这句话,站在小摊边的男孩神思不定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十岁的赵轻遥与洛明川就此相识。
再然后,赵轻遥就被师父泽一真人罚跪在了流霞山的竹林前。
泽一真人叹道:“你为何要与洛氏之人起冲突呢?”
“他们将此事捅到了南洲剑会处,说你品行不端、仗武欺人,要求取消你今年所有的成绩。”
“为萍水相逢的人付出这样的代价,你觉得值得的吗?”
未入仙门的散修想要参加剑道大会,需要之前连续五年在各洲剑会中取得对应的成绩,才有资格参赛。
赵轻遥垂头不语,良久,才开口道:“师父,我没错。”
泽一真人摇了摇头,转着轮椅回了屋内:
“瞳瞳,世间事不是光论是非对错的。做对了事未必有好结果,做错了事也未必是坏结果。我今日不罚你,你日后定会让自己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的。”
“你就跪在这里,想清楚了再进来。”
赵轻遥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她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委屈。等泽一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屋门后,她便立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这一切,都被来找她道谢的洛明川撞了个正着。
他从竹林中钻出,手中抱着几个石榴,手足无措地看着赵轻遥。
赵轻遥擦着眼泪瞪他:“你来看我笑话的是吗?”
流霞山外布有叠嶂阵。没有师父将他放进来,他是不可能到达此处的。
洛明川停顿了一下,便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到了她的身侧,语气坚定不移:
“此事因我而起,你师父罚你,我便陪你一起跪着。你什么时候起来,我便什么时候起来。”
赵轻遥侧过头去:“这是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我只是想陪你。”
洛明川对上赵轻遥通红的双目,晃了晃手中的红石榴,腼腆地笑了起来:“我给你剥石榴吃,好不好?”
赵轻遥愣愣地接过剥好了的一大块石榴肉。
像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红石榴籽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起,像一簇热烈而灿烂的小火苗。仿佛只要吃下去,便再也不会委屈了。
可是后来,雁铃城出事的时候,赵轻遥在仙盟山脚下跪了七天七夜的时候,当年那个愿意陪她一起跪在竹林前、给她剥石榴的少年却在雨中对她说:
“瞳瞳,别再胡闹了。”
“嫁给我,我们之后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