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橘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噗嗤”一声就笑着和边上的托尔斯泰靠在了一起。托尔斯泰也没有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费奥多尔把窗户打开来通通气,顺便看着这两个大人像是依偎在一起的鸟雀一样互相对着彼此好声好气地“啁啾”着,摇摇头,继续在窗前写作,感觉这样气氛自己待在房间里有些多余。
直到北原和枫兴高采烈地聊到他“童年”时期的各种照片。
费奥多尔:“……”
他默默走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4
“有时候会后悔吗?”
北原和枫问过费奥多尔这么一个问题,有些莫名地在一个夜晚里。
费奥多尔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有些模糊,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但他依旧当时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
“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反问了过去。
“因为你的理想没有在自己的手中完成——不管是在哪种意义上都一样。你本来跌宕起伏又精彩纷呈的人生现在变得平平淡淡。”
北原和枫撑起自己的下巴,橘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雪的白色,好像这不是夜晚,而是光亮的白昼。他很认真地问:“这会让你后悔吗?”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大概对此会感到相当的遗憾。至少,书上面的那一句话应该是由我来写的。”
费奥多尔侧过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北原先生,我理解你不想让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心情,但你不应该在耶稣躺在十字架前就把十字架背跑了。”
北原和枫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看上去表情相当的遗憾。
“对不起。”他很内疚地挪过自己的脑袋,小声地坦诚道,“我承认我的保护欲显得有点糟糕和没必要。”
但他做不到要让对方去承担这样的责任:好吧,有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费奥多尔看着他。
“……但这样的生活并不算是太糟糕。”他叹了口气,然后说,“作为一个作家并不是什么很坏的选择。”
他不再用上天赋予给自己的异能去审判人类的生命,但他可以用文字来去审判人类的内心。他同样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费奥多尔的作品总是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节的掌控上比他的家人托尔斯泰要糟糕一点,但与之相对的是,他对人类的解剖要更尖锐也更加深刻。他的作品是为了那些思想服务的,以至于别的成分会为这种思想而让步,产生变形。
不过他对于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还算是满意:尤其是看到许多人被他写出来的文字吓一跳的时候,心情总是最好的。
北原和枫眨眨眼睛,用一种有点不太自信的目光看着他。
费奥多尔想了想。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还会回莫斯科。”
他认真地说:“但我离开莫斯科的日子里有想过他。”
学校的日子,和果戈里走在街道上的日子,和托尔斯泰一起出门的日子,还有东正教的圣诞节。无聊琐碎,但是偶尔会想起。
就像是柏林最后沉淀在脑海中最为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那些可有可无的时光一样。
那些日子里,夜晚是白色的,各种各样的轻飘飘的东西像是鸟一样乱飘。
就像当费奥多尔在某个莫斯科的夜晚打开窗户的时候,他发现今晚的夜是雪白的一样。
无边无际的白鸟遮盖住了天空,像是上帝的帷幕那样深深地垂入水波流淌的夜里。城市里无比璀璨的光芒像是歌声一样波澜起伏,有什么正在夜色的保护下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这种雪白的夜晚说不上是否是一种幻觉。
他看着那样雪白的夜,就像是看到了许许多多个过往的日子从上而下地堆叠,天使的羽毛纷纷扬扬地吹落,又或者过于琐碎无聊的日子把建筑潮水般地淹没过来。
作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浮现出很淡的笑容,然后拿起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下故事。
在他写字时,有一只鸟咕咕地飞过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