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这种限制之中,他们发现了工具能够替代血肉,能够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情,能够取代人类本身。”
薄伽丘的声音仿佛把人拉回了那个属于史诗的年代,那些故事里面,被人类厌恶的工匠沉默不语:“所以人类本能地厌恶着这些东西。就像是文字创作者本能地厌恶着ai的作品,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恐怖谷效应。”
人类害怕被人造物取代。
在前一代的故事里,是神造的人叛逆了神。那么在这一代的故事里,会不会是人造的人叛逆了人类?
人类厌恶这些不是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出来的孩子,厌恶着这些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生命,这些本质上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和他们引以为傲的感性格格不入的生命。
人类生怕自己的造物能够做得更好,否定了自己本来珍惜的情绪的价值。
“人类祖先们惴惴不安的心情反映在潘多拉所带来的灾难中,这个美丽浅薄的人造物带来了灾祸,关住了希望——这或许就是对人工智能最早的危险隐喻。”
“我说这些上古的神话是为了说明什么呢?”
薄伽丘看了看天花板:“其实只是想说,歌德其实再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注定了后世毁誉参半的结局。但他依旧选择这么做……就像是那些神话的工匠一样,他也是残缺的。因为无可替代的残缺,所以需要一个存在来帮自己完整,逃离束缚。”
“歌德先生的残缺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孤独。”这位教授回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了。”
因为孤独痛苦的人是残缺的,他无法被自己填满。他渴望另一种东西能够让他的生活变得有意义起来。
所以歌德有很多朋友,有很多梦想——直到他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如同幻影,他最后还是没有在茫茫的海洋中找到任何可以填补自己的东西。
于是就像是代达罗斯为逃离迷宫为自己创造了翅膀那样,歌德为自己制造了一个陪伴者。他和代达罗斯一样小心翼翼,满怀期许,制造着自己最完美的造物。
并且最终因为这个和自己珍视的朋友大吵了一架。歌德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后来他们之间的重归于好则起因于另一位朋友的去世,永远地离开。
从自己的缺陷逃离无疑是一种背叛,而背叛者必然付出代价。
这个在神话中重复的箴言命运般地在二十一世纪初重新上演了一遍。
代达罗斯的飞翔中失去了他最爱的人,普罗米修斯的事业被弟弟——奇妙的是神话里他是动物的创造者,另一位杰出的发明家,另一位背叛者——埃庇米修斯毁于一旦。
但本该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的歌德却还是一头栽进了这个坑里。
“一只孤独的狐狸。”薄伽丘说,“北原总是喜欢这么称呼他的这位朋友。他狡黠得让人感觉真的有点笨。”
蜷缩在角落里的狐狸,永远在安安静静地看着矢车菊蓝色小花的狐狸,喜欢甜滋滋味道的狐狸,离别的时候连挽留的话都笨拙的狐狸——怎么会有人孤独到外表都麻木和满不在乎的同时,还有一颗正在抽搐的心?
窗外的北原和枫微微侧过头。他突然有点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当初用灵魂的姿态陪了对方最后一段路,看着对方的灵几乎是满怀轻松地消散在身体里。
歌德没有灵魂留下来。他在这个世界上惶惑不安了很久,这位超越者在天平的两端,属于过去的同时属于未来,唯独不属于现在。
是的,他的朋友早早离开了,他的理想也显得有点不切实际。他被夹在世界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默默地想自己的事情,就像是被捆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秃鹫一口口地吃他的心。
最后的几年对于这只灰狐狸来说活得太过于痛苦了。
北原和枫想,他肯定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会儿。
但旅行家敢肯定,在最初创造出一个新生命的时候,歌德大概并没有想太多东西。没有想那些前辈们的命运,没有想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因为朋友都离开了他的身边而突如其来地孤独起来,于是就缔造了这样的一个生命——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色彩。
不过,神最开始造人,是不是也有原因是只有神明的世界太不热闹,太过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