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是没有办法的事。”
贝娅特丽采这么说,她的眼睛弯弯的,额头靠着但丁,目光相对——当时她已是一个幽灵,只能出现在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再也没有办法捧着那颗漂亮的小小的星,但她的目光依旧明亮而晶莹。
但他们的脸贴得很近,能够看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就像是在讲述一首诗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类那么那么地爱我。他知道我死后该多么难过和绝望?更何况,人类比悬崖更容易摔碎一个诗人的心灵,我怎么能够把他抛下在这里?”
所以贝娅特丽采不在天堂,而是在人间做一个幽灵。她在但丁身边看他的写作,在花中轻轻地哼着歌,她陪着他一起离开了佛罗伦萨,来到了异乡。
她趴在但丁的书桌上睡觉,像只猫,听着但丁为她写的情诗。他们在森林里装饰一个全部都是玫瑰的花园,她在夜晚用那仿佛发光的眼睛看着但丁,轻轻地吻上去。一个带有冰凉感的吻——来自幽灵的、满怀爱意的吻。
一个正在消散的吻。
但丁的脚步几乎就要停下来了。但在短暂的迟缓后,他迈出了下一步。以一种温柔而又哀伤的调子,他这样地念诵道: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
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正义推动了崇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爱
创造了我。在我以前未有造物,
除了永久存在的以外,
而我也将永世长存。
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把一切的希望抛开吧。你须走入地狱,走入炼狱,方可看到她所在的天堂。
6
什么都没有。没有底部,没有轮廓,没有边疆,没有任何的反馈,就像是在一场梦境中,只能感受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黑暗令人生疑,令人的脚步缓慢。
前方是否会跌落向更深的地方?前方是否有怪物已经张开了嘴巴,等待着将祭品吞下?
但丁不知道。他只是跟随者自己前方的异能行走,感受着自己声带的颤动,感受着自己每一步迈出去时所牵扯的肌肉与骨骼,感受着自己血管里血液的涌动。
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活着的感受。这片黑暗正在剥离他作为一个活人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试图让他与周围的幽灵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足够让活人感觉到恐慌的幻觉,但对于但丁来说……
真熟悉啊。
但丁的脑海里略过这个有些自嘲的念头。
在他生命最初的那几年里,他就是这样的:对自我的认识只停留在了能够辨认出镜子里的那个生物是自己的地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自己正在活着的感觉。
直到他看到贝娅特丽采,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还有东西正在跳动为止。如同她就是他生下来时遗失的心脏,他全部的生命都被系在她的身上。
柔美的绯红色,一支玫瑰或者一团火,或者正在跳动的心脏的颜色。那个九岁的女孩在金碧辉煌的宴席上转过头,眼睛中倒映着太阳行驶的黄道,朝着东方移动的恒星。
但丁屏住了呼吸。
神曲说:“你已然看到了,你的命中注定。”
爱神射出了那有些荒谬的一箭,让一个人类因为“爱”才明白了“我”的存在。从此之后,他每次想到自己时就想起那个红色的影子,每次看到镜子时都看到了自己眼中的那个她。
但丁第二次见到贝娅特丽采是在恒星移向动移动又一个十二分之一度后,一天中的第九个时辰。贝娅特丽采的手中捧着一支玫瑰,浑身雪白的长袍,绽放的圣洁花朵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就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当她从桥的另一端走来时,那对明亮的眼睛望向了但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