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在但丁难以抑制的心跳中,在因为心跳过于剧烈导致的巨大恐慌中,在他有些慌张甚至害怕的眼神中——她说:
“下午好,但丁先生。”
但丁就这样愣在那里。他在贝娅特丽采面前时总会表现出异常的笨拙,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突然从冰冷的木质躯壳中活过来的玩偶,他对于这个活生生的、过于丰富和柔软的世界手足无措。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没有给出回答或者给出了什么样的回答。但他大概在那个地方愣了很久,像是走在梦里那样地回到了教堂的忏悔室里。但他也没有忏悔,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圣母玛利亚的雕像。
然后他睡着了。在圣母雕像柔和的目光下,他梦见了一个长满玫瑰的花园。少女就在窗边垂眸看着一朵玫瑰。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他手中握着一个滚烫的东西走过去。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属于女孩的活泼和少女安然的娴静:“晚上好,但丁先生。”
但丁注视着她——有些哀伤地注视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哀伤,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火舌温柔地舔舐着,一种滚烫的欢喜让他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贝娅特丽采。贝娅特丽采。
他张开手,手中是一团火焰,一团光。
“这是什么?”她问。
但丁说:
“这是我的心。”
少女温柔地看着他。她把自己的手覆盖在这颗燃烧的心脏上,这颗滚烫的星星上。火光从她的指缝溢出。她把这颗心贴在自己的胸膛,和自己的那颗心脏贴靠。
在那一刻,但丁抱住了她,他内心的喜悦变成了痛苦的哭泣。而贝娅特丽采抱着他,她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她说:“阿利盖利……”
她还记得自己九岁时遇到的人吗?她知道那个人铭记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直到了如今这个日子吗?她知道有个人在数年后的再见面时,几乎瞬间就把她从茫茫的人群中辨认出来了吗?
但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察觉到心脏在自己的胸膛当中跳动,它的呢喃低语,它的每一次裹挟着血管发起的挣扎——如同当年。
它活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存在着。这种强而有力的证明仿佛让周围所有的黑暗都在逐渐消退,让逐渐消失的“活着”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上。
就像是摩西走向红海,大海应声分开——虚无也分立在但丁的身侧,它们凝望着这个用诗歌与爱对抗着一无所有的黑暗的人,最终尊敬地低下头颅。
时代安静地注视着他,在黑暗与虚无里。
生存与狩猎的时代在高高的峭壁上俯视,神与王权的时代在黑暗中戴着沉重的冠冕旁观,科技与机械的时代在机械“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里蹲下来遥遥望着。
人类的文明看着但丁在黑暗中前行,口中讲述着他为贝娅特丽采写的诗歌。
它们注视着。
在光辉的引领下,在地狱篇来到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候,但丁走到了一团烟雾的面前。那团烟在废墟里,在煤灰色的灰烬上方。但丁终于停了下来,他吟诵的声音微微颤抖:
“引导人和我走上隐秘的路,
再回到光明的世界,
我们并不休息,我们一步步地上前。
他在前,我在后。
直到我从洞口望见天上的美丽之物,
我们于那里走出。
于是群星璀璨,得以再观。”
他睁开眼睛,看到光辉悬挂在一团弥漫的雾气前。
“贝娅特丽采……”他轻轻地说着,就像是在那个梦中那样,他喊起对方的名字,好像下一秒就要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