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在去工厂的路上其实心里是没啥底的。倒不是怕枪,他在东北军里待过,枪林弹雨见过,刀尖上滚过。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到底算什么。论身份,他是冯庸大学校长,不是将军,不是司令,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军权,没有后勤权,没有指挥权。论关系,他跟小六子是发小儿,穿开裆裤的交情,同字“汉卿”的结拜兄弟,这是他在苏美洋唯一的硬关系。可现在小六子不在苏美洋,人不在,话语权就不在,支持就不在,后路就不在。他带着一群学生去找军需官要装备,没有张学良的手令,没有楚中天的背书,完全是“私自带学生出头”。名不正,言不顺。工厂给不给?给多少?给什么枪?全看别人脸色,他半点儿准谱都没有。身后那群学生还在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讨论着到了前线能分到什么枪,有人说自己打靶拿过第一名,有人把从宿舍带来的毛毯塞进背包里又拿出来,嫌重,犹豫了半天还是塞回去了。冯庸走在最前面,没回头。他的脚步不慢,但每一步都在往下沉——不是路软,是心里压着东西。他往仓库区走的每一步,都在心底里呼喊着,祈祷着,期盼着忽然有人带来消息,说城南已经胜利了。城南的炮声还在响,断断续续,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用拳头捶棉被。那声音从上午到现在,没停过。但这个世道,若是祈祷有用,那还要军队干什么?同样心里没底的,还有李景林。他热血上头的回到苏美洋国术馆,把那杆家传的二郎刀从墙上取下来。刀鞘是旧的,铜饰已经发暗,刀柄上缠的布条被汗浸过无数遍,硬得像铁。他把刀往肩上一扛,站在国术馆门口,没喊话,没吹哨,只是把刀往地上一顿。那一声闷响不算大,但馆里的人听见了,馆外的人也听见了。联防队的、治安军的,从巷子里、从安置楼里、从街边的小吃摊后面,三三两两地涌过来。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便服,有人把枪背在身后跑过来的,有人在路上往腰里别刺刀,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简单招呼了一声之后,所有留守苏美洋的联防队员、治安军士兵,就都涌过来了。然后李景林就有点儿后悔了。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他觉得自己可能脑袋没那么大,扣不住那么大口锅——这些人都跟着他走,他是治安军司令不假,但战时调动权在郭松龄手里。没有郭松龄的命令,他把全城管治安的守军带走,这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可人已经来了,他的刀已经扛出来了,说“你们都回去”?他张了张嘴,那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不是说不出口,是不忍心说——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他要是把他们的光灭了,他李景林在苏美洋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杆二郎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像一泓秋水。家传的东西,传了四代,还没喝过日本人的血。他咬了咬牙,没把刀放回去。来都来了。早知道自己偷偷去好了。不对,自己要是偷偷去,把手下兄弟都舍下,那以后在苏美洋就不用混了。但现在这样儿,要真把城里这些人全带走——他的治安军司令大概率是当到头儿了。李景林看了一眼身旁几个联防队的老弟兄。他们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人说话,也没人催他。有人把枪背在身后,双手插在袖筒里,像冬天蹲在墙根儿晒太阳的老农;有人蹲在台阶上,把刺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看刀刃,又插回去;有人靠在国术馆门口的石柱上,嘴里叼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他们都是洪门的底子,千里迢迢拿着介绍信来关外投奔楚中天的江湖人,不归李景林管,今天却站在他身后。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把刀扛出来了。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大哥扛刀出门,小弟跟着走,不问去哪,不问打谁。李景林又笑了一下,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他忽然想起包达那货平时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都来了,死也死个痛快。”来都来了。两个满脑门子官司的家伙,带着两伙兴高采烈、热血澎湃的人,提着灯笼,就那么在苏美洋的仓库区相遇了。当时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短,下午四点多日头就往西沉,仓库区靠马路那一排水泥电线杆上的电灯还没亮,路灯管理员大概正在某个值班室里拧开关。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仓库的轮廓涂成一片模糊的暗蓝色。冯庸的人从东边来,浩浩荡荡,队伍拉得老长,从马路那头一直延伸到仓库区门口。学生们的脚步声在新修的水泥路面上响成一片,不齐,但密,像远处在下雨。李景林的人从西边来,散散漫漫,三三两两地走着,没有队形,没有口号,有人扛枪,有人别刀,有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群收工回家的工人,走近了才看见他们腰间的刺刀和手榴弹。,!两伙人在仓库区大门口撞上了。学生们看到李景林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眼睛亮了;治安军和联防队的老弟兄们看到学生们脸上的稚气,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苏美洋是有专门的物流区和仓库区的。物流区沿着中东铁路,两侧有两片巨大的空地,车辆停放、下站卸车、货物堆垛、货棚、待转??井井有条,枕木垛上还印着西伯利亚铁路的俄文字母。物流区隔着一条马路就是仓库区,苏美洋所有原材料入库、成品出库、半成品转库,都在这里。一排排红砖仓库从东往西排开,每座仓库的山墙上都刷着编号,白底黑字,几十年风雨也刷不掉。这里是除了生产区戒备最严的地方,平时有岗哨昼夜巡逻,今晚人更多了,但气氛不对——岗哨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没有问口令,没有吹哨,只是默默让开了门口。哨兵靠在门柱上,手里攥着步枪,枪托杵在地上,看着这些学生从面前走过。他年纪不大,嘴角有一圈没刮干净的绒毛。有个学生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哨兵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学生冲他笑了笑,转身跑回队伍里。不知道该说冯庸和李景林俩人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他们一到仓库区,就遇到了姜登选。姜登选是苏美洋的军备总长。现在是战时,他在仓库区很合理——他不在这儿才不合理。后勤、弹药、装备的调配全压在他肩上,他这几天吃住都在仓库区的办公室里,一张行军床,一盏台灯,墙上挂着物资清单,床头堆着报表。勤务兵说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但面前这两个家伙,出现在仓库区的理由,怎么想都有些牵强。苏美洋治安军司令,李景林??不太合理!苏美洋冯庸大学校长,冯庸??非常不合理!姜登选从仓库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物资清单。他站在台阶上,先看了看冯庸身后那帮学生,又看了看李景林身后那帮治安军和联防队,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景林肩头那杆二郎刀上。刀用布裹着,只露出一截刀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杆刀他在国术馆见过,挂在正堂的墙上,李景林说那是他家传的东西,传了四代,平时不轻易往外拿。姜登选的目光从刀柄上移开,看着李景林。李景林站在台阶下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身后几个联防队的老弟兄低下了头,有人用鞋尖蹭地上的石子,有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跟在李景林身后的治安军士兵们本来还雄赳赳的,但看见姜登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一个接一个地把目光移开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南传来的喊杀声,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姜登选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物资清单递给身后的副官,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仓库门口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苏美洋治安军,其实是奉军宪兵的底子。李景林是治安军最高统带,管日常整训、城内布防、兵力调动、外勤执勤、城防戒严。但军法处、审讯处手里没有单独私兵,二处下辖所有办事人手、执法队、看押队、巡逻侦缉队,全员都隶属于李景林统领的治安军。所以治安军其实有仨领导,常荫槐、陆景澄俩人是职能主管,不管日常练兵、不管街头巡逻,但拥有调派治安军执行职权的权力。李景林是他们的直接领导。联防队职能跟治安军差不多,日常主要调派是陆景澄,但他们是洪门的底子,直接领导是楚中天——虽然日常管理基本是拴住和包达在做??但重点是,这些都是平时。战时,他们都归郭松龄和姜登选这俩正副司令管。包括楚中天和李景林。所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大概相当于想溜号儿撞上了大领导?李景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喉咙里滚了滚,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什么话卡在半路上下不来了。冯庸站在一旁,嘴角抿得紧紧的。他把学生们挡在身后,学生不知道姜登选是谁,他知道。军备总长,手握整个苏美洋的后勤命脉,他要是不同意,这里的枪一支都别想拿走。冯庸的手心在冒汗,但脸上还绷着。他把自己那件半旧的呢子军装的领口扣子系上了,把帽子扶正,把腰板挺直,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跑来要枪的校长”,像是一个“带兵参战的指挥官”。他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但眼下他只能装到底。现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那些学生们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偷偷在看姜登选的脸,有人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扣在帆布带上,抠了又抠。姜登选的目光慢慢从李景林身上移到冯庸身上,又移到那群学生身上。,!治安军和联防队,都是粗人,但兵痞和江湖人出身的他们,自有他们的智慧!这帮鸡贼的家伙,知道自己嘴皮子不行,说不了啥大道理,毕竟出去喝个酒回家跟媳妇儿都解释不清,现在跟领导解释自己为啥要溜号儿出城?别闹了!所以,就在李景林笨嘴拙舌、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这帮鸡贼集体把目光投向了冯庸的那帮学生!讲道理是文化人的事儿!这儿不有一群大学生呢吗!李景林身后的联防队长是个黑瘦的汉子,平时在训练场上话最多,这会儿却缩在人群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的目光从姜登选的脸上移到学生那边,又从学生那边移回来,速度快得像在拧螺丝刀。他旁边几个人心领神会,脖子微微转动,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学生队伍。李景林感觉到身后那帮家伙的目光在移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孙子,一到关键时刻就把锅甩给别人,真是够义气。但他嘴上没说,反而也跟着微微侧了侧脸,把视线转向冯庸。冯庸站在台阶下面,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觉得后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他身后的学生们已经先忍不住了。“姜总长!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等岂能坐视!我们学了三年军事,练了三年枪,每日操练不辍,不是为了一辈子在校场上走队列!”一个穿深蓝色学生装的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颤。他话音未落,旁边又一个声音跟上了。“日寇已侵占东北,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苏美洋是我们最后的屏障!苏美洋若失,何以为家?何以为国!”这学生说得急了,声音破了,像裂开的竹片,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姜总长!学生请战!”“请战!”“请战!”一声接一声,从队伍前排传到后排,从后排又传回来,像海浪一样一浪一浪地往姜登选面前涌。有人喊的时候眼眶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把牙咬得咯吱响,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让眼泪掉下来。冯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该拦的,但拦不住。姜登选站在台阶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松开了。他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这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绒毛,有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人的鼻梁上还架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有人身上的学生装还打着补丁,打补丁的线是新缝的,针脚密密的,应该是家里母亲临走前才缝上的。姜登选的面色还是一点变化没有。当过兵的人知道,那种人不是真的冷漠无动于衷,是心里已经满了,再装一点点就要溢出来,所以必须抿住嘴、压住眉毛、攥紧袖口,把所有的情绪强压在最深处。他年轻时在军校也是这样——毕业那天,教官没留一句话,只背对着队列站了很久。他们以为教官走了,教官却转过身来,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后来才懂,那不是冷漠,是知道看一眼可能就舍不得了。他看着面前这群群情激昂的大学生,眉头微皱,把目光投向冯庸。冯庸满脸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姜登选明白了,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劝是劝不住了,自己真要是强令他们不许出城??他们可能会自己偷偷跑出去!那可真就是去找死了!凌晨摸黑翻墙出去,沿着铁路线往城南摸,连地图都没有,连城南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摸到天亮发现自己在城北的草甸子里转了半夜。他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在锦州,在奉天,在哈尔滨。他们穿的不是军装,但倒在日军机枪扫射下的姿势跟军人一模一样。姜登选其实是理解他们的,毕竟他也年轻过!他只是心底里有些悲怆,有些可惜??这些人可是未来啊??真的要把未来都填进战场吗?姜登选看了一眼李景林和他身后的治安军和联防队,心下有了计较:“那就排队领枪吧!不过??仓库这边儿文职人员不够,登记是个问题!冯庸,你让学生们帮忙登记、清点、发放,先把李景林这边儿要领的东西安排了,然后你们再领!”冯庸闻言双眼一亮!姜登选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把这帮学生上战场的时间尽量往后拖??他正要答应,姜登选已经转身朝里走了,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仓库钥匙,头也没回地扔给身后跟过来的管理员。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管理员双手接住,快步跑去开门。仓库的推拉门是铁的,轨道上积了灰,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门开到一半,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管理员先进去开了灯。昏黄的白炽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门口往深处蔓延,把堆叠如山的木箱拉出长长的黑影。刚通电的钨丝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成排的木箱从地上码到屋顶,每个箱子上都用漆喷着编号和日期。,!学生们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扒着门框往里探,有人互相推着往前挪了两步又缩回去。巨大的铁门内,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枪油味、干燥的木屑味,还有铁器久存后特有的冷涩气味。“哎?这个??是不是温彻斯特1897堑壕枪?”一个冯庸大学的军事教官有些诧异地问道。他蹲在一个打开的木箱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短管泵动霰弹枪。枪身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金属部件泛着哑光,枪管下方那根粗壮的管状弹仓在灯光下像一根黑铁棒。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机匣上的铭文——“odel1897”——又翻过枪身看了看另一面,手指微微发抖。冯庸大学是有军事课的,他们会在课堂讲授典范令、军事操典、筑垒学、教范,每日都有军事训练课,春秋两季组织野外军训、战术演练、体能训练。所以他们标配专职军事教官,不少青年军官、军事教习远赴美国游学,进修西点战术、一战欧洲战场实战经验,专门钻研西洋轻武器。但他们大多是查阅一战战地档案、军械图鉴、美军战术手册,国内物资匮乏,西洋制式堑壕枪实物极少流通,只见过图纸影册、战场素描,从没亲手摸过真枪。所以这位有过留美经历的教官,骤然见到实物,有些激动??他身后几个年轻的教官也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摸枪管,有人翻看枪托上的印记,有人拉开枪机凑到灯下看膛线。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考古队在墓穴里发现了史前遗迹。一旁的仓库管理员从箱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呵呵笑道:“哟!难得啊!咱这儿还有人认识这玩意儿?这半个仓库都是温彻斯特1897和1912??一战时候的订单,欧洲那边儿毁约了!所以就成了滞留品!”一众围上来看新鲜的军事教官开始给学生们上实践课。学生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尖往里看,七嘴八舌地问这枪打什么子弹、怎么上膛。教官们一边拆枪一边讲解,把抛壳窗、管状弹仓、击针的构造一一指给他们看。一个教官拿着枪机零件在灯下给学生展示,说这玩意儿泵动一次推一发弹上去,比拉大栓快多了。“霰弹枪在东方战场不受欢迎!”那位留美教官把手里的1897翻了个身,露出枪管下方那根管状弹仓。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学生,把枪托往地上一杵,枪口朝天,拍了拍枪管。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在美国进修的时候刚好赶上一战结束,亲眼见过美军士兵在战壕里拿着堑壕枪清场的训练影像。那影像一共没多长时间,影像里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地。他盯着那影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欧洲那个打法——两军战壕相距不过几十米,一颗照明弹打上去,对面齐刷刷冒出一排钢盔,这时候拉栓、瞄准、一个一个打——太慢了。霰弹枪一泵一推,一喷一大片,打完一管弹仓再泵再推,七发子弹不到两秒,对面整条战壕都能清干净。但东方战场不行——东北、华北平原太开阔了,两军对峙动不动隔着几百上千米。霰弹的有效射程撑死了几十米,还没冲到对方面前就被打成筛子了。“欧洲战场那会儿遍地堑壕,两军脸贴脸,贴脸肉搏多,霰弹枪封神。咱们这儿主打平原远距对射、阵地拉锯、长距离冲锋拼刺,全军追求射程、精度、制式步枪弹,霰弹有效射程太短,野战里吃亏,军方直接判定不入流。正规军统一量产步机枪弹,没人专门量产军用霰弹,补给极难。”“在各级军官眼里,这就是打猎的铁砂猎枪改一改,算不上正经军枪,登不上野战台面。”“中日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没有列装这玩意儿。所以一战打完之后,欧洲没了需求,苏美洋这批货就就是因为这个压舱了??”但冯庸他们兴奋了。对于新兵、民团、学生军、临时凑数的队伍来说,正经步枪要练很久瞄准、卧射、队列射击,成才慢!虽然他们有射击课,但打靶和打人完全是两码事儿!霰弹枪零门槛,拿起来就能打,不用准头,最适合没经过长期军训的年轻人。帮着李景林他们登记、领枪之后。学生们开始领枪了,他们跟治安队和联防队不同,他们在军需处没有底档。仓库管理员把登记簿摊在木箱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登记簿上写编号、写型号、写枪号。他握着笔的手指粗短,指节粗糙,但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他让每个领枪的学生在后面横线那里签名字和班级。有人签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写作业;有人签得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有人说是因为冻的,签完字把笔递还给管理人员的时候指尖是凉的。管理人员把步枪递过去,有人接到枪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枪身上的铭文,又把枪举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下去。有人把枪背在肩上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解下来重新背。有人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拉动枪机,又把枪机推回去,咔嗒一声脆响,吓了他自己一跳。,!一个瘦瘦的学生接过枪的时候手指攥得太紧了,管理员把登记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拍拍他的手背,轻声说了句:“别紧张。”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签完字,抱着枪,退到人群外面去了。冯庸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领枪,看着他们低头签字、抬头、接过枪、转身走开,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沉默。他把学生们登记好的那几页登记簿拿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签名,有些名字他认得,是他一笔一笔录取进来的;有些不认得,是今年刚招的新生,他还来不及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就要送他们走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恐惧,是愧疚。他带他们来,是他作为校长的责任;他带不走他们,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无力。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木箱上,转身走了出去。仓库门口,姜登选站在台阶上,望着城南方向。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削,肩章上的将星被天边最后一抹光映得发暗。远处的喊杀声比刚才稀疏了一些,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咳嗽,咳一阵歇一阵,总也咳不干净。不知道是苏美洋的人在歇,还是板垣的人在歇。城南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卷着硝烟和雪沫,拂过仓库区的水泥路面,吹起散落的登记簿纸页。没人说话。学生们在排队领枪,治安军和联防队的人有些在整理装备,有些已经急匆匆出发了。仓库管理员在登记簿上用铅笔头慢慢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碎得像秋虫在叫。有人在等。不知道在等城南的消息,还是在等天亮。也许都在等。:()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